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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一生最重氣節。
她常說,沈家人若臨陣脫逃,死後都不配入祖墳。
我從小就把她的話當成聖訓。
她習武,我便練到雙手流血;她施粥,我便為災民散盡月錢。
嫡姐卻從不肯認我。
“贗品學得再像,也成不了真的。”
後來北狄圍城,父兄戰死。
敵軍勸降那日,嫡姐當眾割掌立誓,要與滿城婦孺共存亡。
可決戰前夜,她卻帶著母親從密道逃了。
城樓下,百姓仍在高呼她的名字。
他們交出了最後一袋糧,也將活下去的希望全都押在了沈家身上。
我終究沒能丟下他們。
我穿上嫡姐留下的鎧甲,替她守了十二日孤城。
乳母為我擋箭而死,嫂嫂抱著敵軍跳下城牆。
援軍趕到時,滿城三萬婦孺,只活下八千。
城守住了。
我也身中數箭,墜下城樓。
再次醒來,我卻躺在一口棺材裡。
棺外,棄城而逃的嫡姐正穿著我染血的鎧甲,含淚接受萬民跪拜。
“我既答應過與此城共存亡——”
“便絕不會拋下你們。”
......
“這十二日,我不敢閤眼,更不敢後退一步。”
“因為我身後,是滿城百姓。”
棺外,嫡姐聲音哽咽。
我躺在尚未合蓋的棺木裡,費力睜開眼。
垂落的白幡擋住了大半視線。
透過縫隙,我看見嫡姐穿著我的血甲,站在高臺上接受萬民跪拜。
鎧甲左肩有三處箭孔,腰腹裂著一道刀口。
那是我守北門時留下的。
如今,嫡姐撫過鎧甲上的血,紅著眼道:
“父兄戰死後,我也怕過。”
“可滿城百姓都在我身後,我不能退。”
城樓下哭聲驟起。
“沈大小姐守了我們十二日!”
“若沒有大小姐,我們早就死了!”
我張了張嘴。
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不是......”
守城的不是她。
決戰前夜,她和母親便從密道逃了。
是我穿上她留下的鎧甲,守了十二日。
一道身影忽然遮住棺口的光。
母親掀開白幡,看見睜眼的我,整個人僵住。
“昭月?”
她眼圈瞬間紅了。
我下意識抬起手。
乳母死時,我沒有哭。
嫂嫂跳下城樓時,我也沒有哭。
因為父兄已死,我是城裡最後一個能拿劍的沈家人。
可母親握住我的手時,我還是忍不住往她掌心靠了靠。
“娘......”
母親眼淚落下來。
她俯下身,像是想抱我。
可高臺上傳來嫡姐的聲音,她的動作猛地停住。
下一刻,白幡重新垂下。
母親俯身按住我,聲音急促。
“別出聲。”
“朝廷使者就要進城,不能讓人知道你醒了。”
我怔怔看著她。
我聽著嫡姐講述守城經過,胸口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第七日,北門失守。”
嫡姐望著滿城百姓,淚流滿面。
“我帶著城中女子,用血肉將缺口堵了回來。”
跪在最前面的老婦泣不成聲。
“大小姐還把最後半袋糧分給了我們。”
“她自己餓了整整七日!”
我艱難地攥住母親衣袖。
“她沒有......”
“她逃了。”
母親猛地捂住我的嘴。
傷口被牽動,我疼得渾身發抖。
最後一戰,北狄人的箭射進我的腹部。
我墜下城樓時,箭桿被撞斷,只剩半截埋在血肉裡。
可外袍上的血早已乾透。
母親只當我在發冷,替我攏緊白布。
“昭月,娘知道你委屈。”
“可你姐姐已經站上去了。”
“現在說出真相,她會被治棄城之罪。”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那是她應得的。”
母親臉色微變。
“她是你姐姐!”
“她只是一時害怕,又不是真想害死你。”
“況且城已經守住,你也活著,何必非要毀了她?”
我想笑,卻猛地咳了起來。
城是守住了。
可乳母死了。
嫂嫂死了。
兩萬多名百姓也死了。
母親卻說,我還活著,便不必計較。
她拿帕子替我擦去額上的冷汗,語氣軟了下來。
“娘不是不要你。”
“只是明儀自小體弱,又最看重名聲。”
“她若成了逃兵,這輩子便毀了。”
我望著她。
十二日不見,她鬢邊多了幾根白髮。
她握著我的手,指尖一直在抖。
若沒有高臺上的嫡姐,我大約還會以為,她趕回來是因為捨不得我。
她沉默許久,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
“這是龜息丹。”
“服下後,脈息會斷三個時辰。”
“娘會對外說你傷重而亡。”
“等你姐姐受完封,便悄悄送你去南邊。”
她將藥放進我手中。
“宅子都買好了。”
“你換個名字,照樣能好好活著。”
我看著掌心裡的藥。
“那沈昭月呢?”
母親避開我的目光。
“死在守城之戰。”
“我的軍功呢?”
“昭月!”
母親終於惱了。
“你姐姐受不住萬人唾罵。”
“你從小比她堅強,不過是換個名字,怎麼就不能體諒她一次?”
我望向高臺上的嫡姐。
她穿著我的血甲。
講著我的故事。
受著本該屬於死者和我的跪拜。
而母親站在我的棺邊,替我安排好了新的姓名、住處和餘生。
原來我守了十二日孤城,最後得到的獎賞,是一口棺材。
母親把藥塞進我手中。
“答應娘。”
外面,嫡姐正含淚說道:
“只可惜我妹妹為替我擋箭,已經傷重離世。”
哭聲再次響徹全城。
我看著掌心裡的龜息丹,忽然笑了。
“好。”
“我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