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_第4章 俺還帶了一千兩銀票來
」
「俺還帶了一千兩銀票來，這回去前線，最多也就三個月，這些銀錢，供她吃用，總該夠使了。」
小姐叫他這一通話說得發懵:「你就知道，我會答應?」
他笑得有些靦腆:「你不是自個兒立了女戶麼，又是俺認得的人裡，唯一有學問、讀過書的那個。」
「賀鶯兒先前也在賀家的祖宅裡住過，說那些人滿肚子心思，她無緣無故就被冤枉了好幾回。」
「俺想，你這兒清靜，她還能跟著你學點東西。」
小姐尚在猶豫，他又道:「再說，她住在這裡，賀家那些人也不好總來找你麻煩。」
「到底是一宗的，鶯兒名聲受了拖累，他們家幾個女孩說親，也不好聽。」
他說得實誠，託付的事也不過分，小姐收下銀票，答應好好教他妹妹。
快走時，她才叫住他:「每半個月寄封信回來，我念給鶯兒聽。」
他站在門口撓頭:「俺......俺認不得字，更別說寫信了。」
小姐怔了一下，才道:「軍中總有軍師吧，有什麼想同鶯兒說的，請他寫下來，寄回來就好。」
賀巖咧嘴，笑得快到耳根:「中!」
7.
帶孩子這件事，哪裡像我們起先想的那麼容易。
賀鶯才六歲，我原當她再鬧騰，也不過那麼一點大的孩子。
誰知道天不亮，籠裡的雞剛打鳴，她便光著腳跑過去，放雞出來，順手摸兩個蛋。
她跑到灶邊，用油將蛋煎好，自己吃掉一個，又跑去敲小姐的門，將另一個煎蛋留在小姐門口。
等這些都做完，她才穿戴整齊，拿起那杆比自己還高的長槍，到院子裡去練。雞在四下撲騰，她便拿那些雞當靶子，一下下往前戳。
小姐起初不習慣，後來倒跟上她了。
看她赤著腳，就替她穿鞋;見她到灶邊煎蛋，便幫著避一避熱油。
日子長了，鶯兒知道出門先穿鞋，煎蛋也不再張牙舞爪。
唯獨拿雞練槍這件事，我們還沒想出該怎麼教她改。
我好奇得很，忍不住問:「怎麼偏要對著雞練槍?」
她一臉認真:「這是俺哥教俺的，練好了，就能上戰場刀敵了。」
「真的?」我一下來了精神。
逃難路上，眼看著那麼多人遭殃，都是因為打不過。
老爺遇上土匪那回，我若能刀得了他們，家裡也不至於丟掉大半財物，夫人更不會又傷心、又勞累，熬出一場大病。
便是破城那日，我興許也能刀兩個西羌人。
我越想越熱切:「那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從此，院子裡便有了兩個拿槍追雞的人。
每天清早都這樣鬧得雞犬不寧，小姐竟也沒攔。她只搬把椅子坐在旁邊，手裡照舊繡花，看我和鶯兒追著滿院子的雞跑。
半個月一到，將軍的信果然寄來了。
信裡沒說什麼複雜的事，只說人已到了前線，這一路趕路也沒耽擱學字，拉住軍師，便請人家教認字。如今他連自己的名字，都能寫出來了。
翻到下一張，果真歪歪斜斜兩個字:「賀巖」。
鶯兒在旁邊直催:「咋樣，咋樣，俺哥有啥話給俺沒有?」
小姐捏她臉:「你哥哥叮囑，讓你乖乖聽我的話。」
她小臉一鼓:「他一個粗老漢，憑啥先學會寫字，俺還沒學呢!」
「俺上回去祖宅，那些妮子都笑俺，說俺講話有口音。」
「俺哪兒有口音!」
小姐嘴角往上翹，耐心問她:「你也想認字，是不是?」
「那當然!」鶯兒急了。
「俺爹孃老早就不在了，要不是俺哥憑著那套槍法，在軍裡掙出了功勞，祖宅那些人，哪裡還記得賀家有俺們這麼一支?」
「俺哥總說，俺們吃虧，就是肚子裡沒墨水。」
「可那墨水，喝了當真頂用?」
「俺聞著恁臭呢。」
小姐笑得腰都彎下去，緩了好一陣才說:「那是說一個人書念得多，又不是讓你當真把墨汁喝下肚。」
「你想認字寫字，我便來教你。等學會了，你哥哥再有信寄回來，你自己也能看得懂了，不過，可得聽我的話。」
鶯兒還不服氣:「俺如今就很聽你的話呀!」
小姐寵溺地笑著，叫我把啟蒙要用的東西找出來。
8.
第二封信沒隔多久便到了。
將軍在信裡說，他已將西羌逼退百里，可那些人仍不肯?心，怕是還要同他們周旋一陣。
他如今會寫的，也不止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句:「賀鶯，好好聽話。」
連我都驚歎:「賀將軍這字學得，也太快了些。」
鶯兒不高興:「難道就他進步，我沒進步?」
有的，有的，已經懂得把俺換成我了。
往後的兩個月，將軍果真每半月寄一次信，話雖不多，句句都是惦記。
最後那封信裡說，西羌偷襲，軍裡傷亡很重，他自己也掛了彩，好在傷得並不重，尚且能寫字。
這一封，竟是他自己寫的。
紙上字寫得東倒西歪，錯字也多，總算不是請人代筆了。
小姐看了都贊:「賀將軍學字，竟進步得這麼快，若是從小就能唸書，想來考取功名，也不在話下了。」
可從這封以後，便斷了音訊。
起先我們還當是信在路上耽擱了，等滿一個月，仍連半張紙都沒有。
小姐嘴上總說不急，不急，可到了夜裡，睡得卻一日比一日淺。
鶯兒也坐不住，拿著槍去了祖宅，帶回來的訊息，卻叫人心涼。
賀巖領著一隊人去偷襲，可這一隊人出發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