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卻深宅月,步步踏清輝_第十六章 御前審理那天
第十六章
御前審理那天,我坐在偏殿廊下等候。
殿內是什麼情形,我瞧不見。
只聽見偶爾有內侍進出,腳步匆匆,臉色肅穆。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有內侍出來傳話:“池女官,聖上宣你進殿。”
我整了整官服,起身走進大殿。
池芷蘭跪在正中央,脖子上掛著枷鎖,頭髮散亂,臉色灰白得像一張舊紙。
春桃跪在一側,已經供認完了。
當年系統謊言、後山栽贓、買通雜役入宮遞信,一樁樁全認了。
皇帝翻完卷宗,沉聲開口:
“池芷蘭,構陷朝廷八品女官,攪亂官商秩序。判送入皇家庵堂終身幽禁,永世不得踏出庵門一步。”
池芷蘭癱軟在地,被差役拖了出去,一聲都沒敢再喊。
皇帝又看向池父:
“池家治家不嚴,縱容構陷之事,剝奪皇商特許,罰沒兩成家產,削去池父榮譽頭銜。念池月明當年救駕有功,不再加重罪責。”
池父跪在殿下,叩頭謝恩,聲音低得聽不清。
我站在殿側,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走出宮門的時候,天色陰沉沉的。
之後幾日,池家的訊息斷斷續續傳進宮裡。
皇商特許沒了,家產折了大半,宅院裡的下人散了大半。
老夫人經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
池母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
三位兄長咬牙撐著門面,處理清算的事。
雲岫有時會跟我說幾句,我聽著,不接話。
直到有一天,池父託人遞了封信進來,信很短,說老夫人時日無多,想見我最後一面。
我告了假,換了身素淨衣裳,出了宮門,往池家宅院走。
闊別已久的宅子,門楣上曾經掛著皇商牌匾的地方,如今空蕩蕩的。臺階上落了灰,沒有人掃。
走到老夫人的臥房門口,池父、池母和三位兄長都站在廊下。
他們看見我,齊齊抬起頭,眼裡有期盼,有愧疚,有小心翼翼。
誰都沒有上前,只是站著,看著我一步步走過去。
我推門進去。
臥房裡藥味濃重,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枯槁,眼窩深陷。
她聽見動靜,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顫抖著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月明,我的好孩子。”
她喉嚨裡咕嚕作響,“祖母對不起你,我不該當眾說你驕縱,是我糊塗,是我眼瞎……”
她斷斷續續說著,把積壓多年的愧疚一樁樁往外倒。
我安靜聽著,沒有打斷她。
她喘了一陣,轉過頭,看向門口站著的池父池母和三位兄長,聲音忽然變得清楚了些:
“你們聽好,我走之後,不可再去糾纏月明。”
“不要用親情綁架她,別再打擾她過日子。”
說完,她轉回頭看著我,手慢慢鬆開了。
“好孩子,你走吧。好好過你自己的人生。”
我站起身,看著榻上這位油盡燈枯的老人。
恨過,怨過。可這一刻,我什麼都沒說,只輕輕點了點頭。
“祖母,我記下了。”
我轉身走出臥房。
廊下眾人看著我,大哥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穿過迴廊,穿過庭院,推開那扇落了灰的大門。
外面天色將晚,街上有孩童跑過,笑聲遠遠傳來。
我深吸一口氣,往宮城方向走。
身後的宅院慢慢縮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從前的事,就留在從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