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卻深宅月,步步踏清輝_第十三章 次日一早
第十三章
次日一早,我正坐在典禮司值房裡謄抄宴席善後冊子,雲岫推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池女官,宮門外有人遞了帖子,說是你兄長,求見你。”
我看著紙上未乾的字跡,沉默了片刻,起身整了整官服,往外走。
宮門外,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三位兄長站在石階下,腳邊堆著幾隻錦盒。
他們看見我出來,齊齊上前一步,躬身長揖,彎下腰去,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大哥聲音沙啞,眼眶泛紅:“月明,對不起。”
“我們全家都被池芷蘭騙了,根本沒有什麼系統。這些年冤枉你、傷害你,是我們糊塗。”
二哥哽咽著接上:“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往後我們一定好好補償你。”
三哥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你想要什麼補償,我們都願意給。只求你,原諒我們。”
我聽著他們一句句懺悔,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等他們都說完,我才開口。
“兄長,你們說被池芷蘭騙了。可騙你們的是她,做錯事的卻是你們自己。”
大哥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當年你們因為一個系統,假裝疼我、愛我、憐惜我。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是真的信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後來系統消失後,你們轉頭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收回去給池芷蘭。”
“我那時候還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二哥張了張嘴,我抬手止住了他。
“我被關在柴房,餓得接屋頂滴水喝的時候,你們誰想過給我送一口吃的?”
我退後半步,微微欠身,“三位兄長請回吧。我不會回池家。”
說完,我轉身,步子平穩地走回宮門,沒有半分猶豫。
身後隱約傳來大哥喊我名字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回到值房,我坐回案前,拿起筆,接著謄抄方才沒寫完的冊子。
可寫到一半,一滴墨落在了紙頁上。
我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才發覺自己眼眶有些溼。
三位兄長捧著厚禮,在宮門外站了許久,最終失魂落魄地上了馬車。
回到宅院,大哥把話原原本本轉告老夫人。
老夫人聽完,當場痛哭不止,扶著桌沿站都站不穩,嘴裡一遍遍唸叨:“是我糊塗,是我糊塗啊!”
池母坐在一旁,哭得說不出話。
池父背對著眾人,站在窗前,肩膀微微抖動,從頭到尾沒有轉過身來。
而池芷蘭,被鎖在偏院一間空屋裡。
門從外面閂著,每日只從窗縫遞一碗冷飯進去。
她拍過門,喊過,哭過,罵過,沒有人來。
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下人經過偏院,步子都繞開了。
從前她站在人前,是池家最受寵的嫡女,風光無限。
如今她機關算盡,反倒被關進了柴房裡,不見天日。
那天夜裡,我值完班回到住處,坐在窗前,看著宮裡簷角掛著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
案上那塊銅牌被燭火照得發亮,我伸手摸了摸,銅面溫溫的。
我想起今天大哥看我的眼神,裡面有愧疚,有心疼,有悔恨。
可我心裡清楚,有些路走過了,就回不了頭。
第十四章 我以為,進了宮,當了女官,往後就跟池家不會再有什麼瓜葛了。
沒想到池芷蘭,不甘心一輩子關在柴房。
她買通了看守她的一個粗使婆子,替她往宮裡遞了一封信。
信上寫得駭人聽聞,說我學了一身邪術,能蠱惑人心、操縱親族。
池家上下便是被她施了術,這些年才對她言聽計從、百般寵愛。
如今她清醒過來,我便懷恨在心,反過來加害,將她囚禁於偏院,斷水斷糧,百般虐待。
訊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典禮司謄抄冬至宴的席次冊子。
雲岫急急忙忙推門進來,臉都白了:
“池女官,出事了!外頭都在傳,說你會邪術,迷惑家人,還囚禁嫡姐……”
我沒說話,放下筆,起身往外走。
廊道里三三兩兩的人看見我,目光躲閃,竊竊私語。
有人特意繞遠了走,彷彿靠近我就會沾上什麼髒東西。
尚宮很快把我叫了去。
值房裡,尚宮坐在案後,面色沉沉。
她看了我半晌,才開口:“池月明,池家遞來的信,你可知道?”
“信上說你自幼學邪術,蠱惑親族。如今你嫡姐被關在池家偏院,是你施術報復。”
尚宮頓了頓,“此事真假,宮裡自會查。但在查清之前,你暫且不必當差,回住處等候傳喚。”
我跪下去,叩了個頭:“屬下遵命。”
出了尚宮值房,廊道里的目光更多了。
我走回住處,關上門,坐在床沿,盯著牆上那盞油燈看了很久。
邪術,蠱惑人心。
原來池芷蘭大概想著,宮裡最忌諱巫蠱邪術,只要沾上這兩個字,我就算不被逐出宮去,也得脫層皮。
可她忘了,貴妃娘娘從不信巫蠱之說。
果然,不過兩日,貴妃便傳了口諭,命人徹查。
池父得知訊息後,當天就寫了狀紙,把池芷蘭收買僕役、捏造邪術、誣告朝廷女官一事,原原本本呈報官府。
隨後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徑直進宮求見。
我在值房等候傳喚的第三日,雲岫推門進來:
“池女官,你爹來了,在宮門外等著,說想見你。”
我沉默了片刻,還是起身整了整官服,往外走。
宮門外,池父站在石階下,幾日不見,鬢角白了一片,腰背也不像從前那樣挺直。
他看見我出來,嘴唇動了動,眼眶先紅了。
“月明。”
我沒應聲,只是站定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啞著:“芷蘭做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
“那封信是她親筆寫的,看守的婆子也招了,是她給了銀子讓人遞信,還教了怎麼應對盤問。”
“我把狀紙遞到官府了,該是什麼罪,她跑不掉。”
他往前一步,眼圈紅著:“月明,爹知道,從前那些事,一句兩句說不清。”
“你恨爹也好,不認爹也好,爹都認。”
“可這一回,爹來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有爹在,有池家在,你絕不會被冤枉。”
我聽著,心裡翻湧了一陣。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可這一切都太遲了。
我退後半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多謝池老爺跑這一趟。”
他愣住了。
“月明……”
“邪術的事,宮裡已經在查了。”我語氣平靜,
“貴妃娘娘從不信巫蠱之說,尚宮也說了,查清之前讓我安心等候。有娘娘在,有尚宮在,我不會被冤枉。”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池老爺不必費心。狀紙遞了,官府會審,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至於池家……”
我頓了頓。
“我在宮裡過得很好。有差事,有俸祿,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從前沒有池家,我一樣考進來了。往後,也一樣能站住腳。”
池父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我微微頷首:“池老爺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