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謝,何似人間_第十六章 鶴昭發現我經常去鎮上之後
第十六章
鶴昭發現我經常去鎮上之後,臉色就不好了。
那天他坐在院子裡削竹篾,我挑著空擔子回來,他頭也不抬:
“你最近老往鎮上跑。”
“我幫顧姑娘看鋪子。”
“顧婉墨?”他手裡的刀頓住,抬起眼看我,目光沉沉的,是我沒見過的神色,
“你怎麼認識她的?”
“鎮上碰見的,她鋪子生意不好,我幫她送點菜。”
鶴昭放下竹篾,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低頭看我的時候把我整個人都罩在影子裡:
“離她遠點。”
我仰頭愣愣地看著他:“為什麼?”
“她不是好人。”
“她沒有害過我。”我有些不服氣,“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看不下去。”
鶴昭盯了我半晌,忽然彎下腰,湊近我的臉,近得我都能看清他眼睛裡映著我的輪廓:
“姒璃,你這個人……真是。”
“我怎麼了?”
“你忘了從前的事,倒把心軟的毛病記了個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轉身回屋,丟下一句:
“你要去也行,我陪你去。”
從那以後,每次我去鎮上,鶴昭都跟著。
他不進鋪子,就坐在對面街邊的石階上,削一根竹篾或者擦他的刀。
顧婉墨從視窗看見他,每次都會不自覺地往後退一步,手裡的茶壺頓半晌沒放下。
我問顧婉墨怎麼了,她只是搖頭,聲音發緊:
“你那位朋友,看著不好惹。”
“他就是臉臭,人挺好的。”
顧婉墨看著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有一次我從鋪子後面搬茶葉,忽然聽見街上一陣喧譁。
我探頭出去一看,鶴昭不知什麼時候從石階上站了起來,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青布長衫,手裡提著一包東西,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鶴昭擋在他面前,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對視。
街上的行人繞道走,空氣裡像繃了一根弦。
“這位相公,你是要買茶嗎?”我從鋪子裡走出來,笑著招呼。
那男人轉過頭來看我。
他長得很好看,眉眼清俊,可眼裡像壓了很重的東西,沉甸甸的。
他看著我,目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最後垂下眼,聲音很輕:
“不買。走錯了。”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鶴昭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頭跟我說:“以後別來鎮上。”
“你認識他?”
“不認識。”
鶴昭說謊的時候,眉頭會皺起來。
我盯著他看了幾息,他別過臉去,不再看我。
那天的茶沒送成。
我回到村裡,在院子裡剁蘿蔔,剁得案板咚咚響。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那個男人的背影讓我心口發酸。
像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割完了還長。
鶴昭坐在門檻上削木頭,削了半天,一根木棍被他削成了牙籤。
“那個人……”我開口。
“謝珩。”鶴昭打斷我,語氣裡沒什麼情緒,“他叫謝珩。以前做過御史中丞,後來辭官了。現下應該住在南山。”
“你怎麼知道?”
鶴昭沒回答,只把削好的牙籤扔進柴堆,進屋去了。
當天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去院子裡喝水。
月光很亮,我看見鶴昭一個人坐在田埂上。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把水碗遞給他。
“你今天不對勁。”我說。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就是有。”
鶴昭側頭看我,月光落在他的眉毛上,把那道凌厲的弧線襯得柔和了幾分:
“姒璃,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從前的事,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沒告訴你。”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你不會害我。”
“為什麼這麼信我?”
“因為你在對面住了大半年,每天劈的柴有一半送到我門口,挑的水有一半倒進我缸裡。你這個人就是嘴硬心軟。”
鶴昭笑了一聲,伸手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去睡吧。”
我捂著額頭瞪他:“你又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