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謝，何似人間_第十章 我醒來的時候

第十章

我醒來的時候，鼻尖縈繞著桂花香。

我睜開眼，頭頂是熟悉的琉璃瓦，月光從鏤空窗格里漏進來。

是月宮，我在月宮住了上千年的那間偏殿。

身體輕飄飄的，沒有一絲痛感。

我坐起身，低頭看自己的手，瑩白如玉，指尖凝著一點靈光。

仙元充沛，像從未受損過。

這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自己吐了血，應該是死了，散在謝珩懷裡。

可月宮的風是暖的，帶著嫦娥姐姐殿裡常燻的玉髓香。

“醒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

我抬頭，看見月老拄著那根系滿紅線的柺杖，慢悠悠地走進來。

“月老爺爺！”

我跳下榻，赤著腳跑過去，“我怎麼回來了？謝珩呢？顧婉墨呢？我是不是……”

“死了。”

月老答得乾脆，袖袍一揮，在殿中的蒲團上坐下，“凡間的姒璃，確實死了。”

我愣住，心頭湧上說不清的滋味。

月老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當初偷溜下凡，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你倒好，拿自己的仙元和壽命去換三世的姻緣。一世一世地追，一世一世地傷。嫦娥那丫頭急得不行，跑來找我，非要保你的命。你猜她拿什麼換的？”

我心頭一緊：“嫦娥姐姐她……用了什麼？”

“她把她剩下的所有仙緣和福報，折成了一次給你還陽的機會。”

月老搖搖頭，“你這隻小兔子，命好。有個真心疼你的姐姐。”

我的眼眶瞬時紅了。

想起嫦娥姐姐平日裡總嫌我毛毛躁躁、做事莽撞。

可每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想著的永遠是我。

我在凡間受了委屈，嫦娥姐姐在上面全都看在眼裡。

“那謝珩……”

“謝珩是謝珩，你是你。”

月老打斷我，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玉瓶，放在案上，

“這是忘情水。喝了它，就能把凡間的事全忘了，繼續做月宮的搗藥仙。不喝……你就帶著這三世的記憶。”

我盯著那隻青玉瓶，沉默了許久。

我想起第一世謝珩給我捂手，想起第二世我們在南山東籬下種的滿院菊花。

想起第三世他冷淡疏離的眼睛，也想起最後那一刻他抱著我時，那一聲幾乎碎裂的“姒璃”。

太疼了，這些回憶，每一段都像是帶著血。

我伸手拿起青玉瓶，拔開塞子，仰頭飲盡。

忘情水入喉的瞬間，腦子裡像起了大霧。

南山、東籬、菊花、月光、謝珩……

所有畫面一層層褪去顏色，變成空白。

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高高瘦瘦的，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臉。

最後連那個輪廓也散了。

“好了。”

月老起身，拍了拍我的腦袋，“從今往後，好好做你的搗藥仙。”

我眨了眨眼，覺得臉上有些溼，伸手一摸，是淚。

我有些茫然：“月老爺爺，我為什麼哭了？”

月老沒有回答，只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殿門。

殿外，嫦娥一襲白衣立於桂樹下，望著這邊，悄然拭了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