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謝,何似人間_第十五章 日子像田埂上的蒲公英
第十五章
日子像田埂上的蒲公英,風一吹就散了一天。
李大娘待我如親閨女,每天天不亮就拍我房門喊我起來餵雞。
鶴昭住在菜地對面,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脫脫一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
他不愛說話,可每次我挑水路過他門口,他總在院子裡磨刀或者劈柴,眼角餘光卻掛在我身上。
那天我從鎮上賣完菜回來,路過一間新開的茶鋪。
門口掛著一方匾額,字寫得端端正正,鋪面卻冷清得很。
鋪子裡坐著一個年輕婦人,眉眼清秀,只是目光有些黯淡。
面前的茶盞一口未動,從早到晚就這麼坐著。
我多看了一眼,那婦人也正看向我。
兩個人目光撞上,她手裡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姒……姒璃?”
她站起來的時候碰翻了凳子,跌跌撞撞衝出來抓住我的手腕。
上上下下打量我,嘴唇翕動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
我有些懵:“姑娘,你認得我?”
她盯著我的臉,忽然眼淚就下來了,卻又很快別過頭去擦掉,擠出一個笑:
“認錯人了。對不住。”
我見她鋪子裡沒什麼生意,就多嘴問了一句。
她低了低頭,聲音很輕:“剛開張,客人還不認。”
我看她面善,便說:
“我種菜的手藝好,你若需要茶葉,我可以幫你從山裡收。”
她愣了愣,眼圈又紅了,別過臉去點了點頭。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顧婉墨。
她在鎮上開這間茶鋪,是真的沒有客人。
李大娘跟我提過一嘴,說她放印子錢,害了不少人家破人亡。
後來她的名聲也跟著爛了。
如今她一個人靠做點小買賣餬口,鎮上的商戶都不願跟她往來,怕沾上晦氣。
“她那鋪子怕是撐不了幾個月。”李大娘嘆氣。
第二天我挑了一擔新鮮菜蔬去了她的茶鋪,幫她洗了茶具、擦了桌椅,還帶了一些蘿蔔乾給她配茶。
顧婉墨站在櫃檯後面看著我忙前忙後,神色複雜:
“你為什麼幫我?你不怕別人也說你的閒話?”
我直起腰笑了笑:
“你又不欠我的。我看你不開心,就想讓你開心一點。你要是真過意不去,以後我送菜來,你給我留一壺好茶就行。”
她愣在那裡,看了我很久,最後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輕聲說:“好。”
那天之後,我每次去鎮上都會拐去她鋪子裡坐一會兒。
她話不多,可慢慢地會跟我說一些從前的事。
說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像是怕我看見她的表情。
“以前有個人,對我恩重如山。我為了留住他,做了很多錯事。”
她有一次突然開口,手裡的茶壺握得發白,
“後來我才明白,我留住的不過是一點愧疚。他從來沒真正喜歡過我。是我自己把路走絕了。”
我聽著,剝著花生,隨口說:
“那你就往前走唄。從前的事又不能吃。你看我這胡蘿蔔,種下去的時候誰知道能長多大?澆了水、施了肥,它自己就長了。”
顧婉墨抬起頭看我,眼底有淚光,也有點笑:“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的話,活著多累啊。”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說出口的時候,心口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人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