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凌晨兩點，我被一通電話吵醒，以為又是科室的急診。
可電話那頭卻說：
“您是陳若蘭嗎？您女兒陳可可，涉嫌盜竊，金額一萬兩千元。”
我趕到的時候，她歪在椅子上。
旁邊站著個戴耳釘的男生，痞裡痞氣地衝我笑：
“阿姨，小事兒，您把錢賠了就行。”
我看著她，她翻了個白眼：
“行了，趕緊交錢帶我走，別丟你陳主任的臉。”
我在三甲醫院幹了二十三年，從住院醫熬到科室主任。
她爸出車禍走的時候她才九歲，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去年她說要考傳媒大學，我花十五萬報了藝考班。
她去了三天，跑去跟這個男生拍短影片。
醫院競聘副院長，可她卻直接留下了偷盜記錄。
二十三年，我沒請過一天假，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
一夜之間全沒了。
她坐在派出所，腿抖著，等我像過去每一次一樣掏錢善後。
我站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走了。
她在身後尖叫：“媽！你瘋了？！”
我沒回頭。
她想用我的保護去試錯，我偏不再替她收拾殘局。
夢想可以自己追，代價也必須自己付。
四十七年，我第一次覺得凌晨的風是吹給自己的。
......
“陳主任，您籤個字交了罰款，人就能領回去了。”
值班民警把處罰決定書推到我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
陳可可坐在鐵椅子上，嚼著泡泡糖，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聽見沒啊？快點籤。”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飛快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著。
旁邊那個打著耳釘的溫少卿靠在牆邊，低頭玩著打火機。
“阿姨，真不怪可可，那條項鍊是道具組忘收了，我們就是拿去當鋪應急抵押一下，拍完戲就贖回來的。”
“應急？”
我盯著溫少卿脖子上那條新紋的蠍子。
“一萬兩千塊錢，你們拿去應急買潮牌、泡酒吧？”
“媽，你有完沒完！”
陳可可猛地把手機拍在桌上，眉毛擰成一團。
“不就是一萬二嗎？你一個副院長候選人，一個月獎金都不止這個數吧？”
“我說了，是借！拍完這個爆款短影片，MCN機構簽約費就有五十萬！”
“你天天在醫院給那些快死的老頭老太太擦屁股，能掙幾個錢？思想怎麼這麼封建啊！”
我看著她身上那件露臍裝，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拉扯。
“陳可可，這是偷，在法律上叫盜竊。”
溫少卿嗤笑了一聲，吐出一口嘴裡的口香糖。
“阿姨，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失主說了，只要私了賠兩萬，人家立馬撤案。”
“兩萬塊買可可一個沒有案底的檔案，還能保住您副院長的競選名聲，多划算啊。”
“划算？”
我看著溫少卿那副嬉皮笑臉的嘴臉。
“上個月她把家裡準備交採暖費的五千塊拿走，給你買球鞋，你說下週還。”
“上上個月，她刷我的信用卡套現三萬，給你租跑車撐場面，你說下個月分紅。”
“現在你們進了派出所，還要我拿兩萬來替你們買單？”
陳可可騰地站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大吼。
“陳若蘭！你當著外人的面翻什麼舊賬啊！”
“少卿是要做千萬網紅的大主播！他現在是在投資未來懂不懂！”
“你不幫我也就算了，還在這扯後腿！”
民警皺了皺眉，敲了敲桌子。
“肅靜！這裡是派出所，吵什麼吵！”
陳可可翻了個白眼，雙手抱胸坐了回去。
“反正錢你必須交。”
“你不交，明天我就讓我粉絲去你們醫院官微下面評論，說神經外科一把手陳若蘭虐待親生女兒！”
“我看你那個副院長還當不當得上！”
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凍結了。
我看著這個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骨肉，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九歲那年，她父親車禍當場死亡。
我一邊處理後事，一邊在ICU連軸轉搶救病人。
她發高燒哭著要爸爸，我跪在病床前抱著她，發誓這輩子就算拼了命，也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可我換來的是什麼？
是她拿著我的前途、名譽和尊嚴，當做要挾我的籌碼。
“你剛才說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出奇的平靜。
陳可可以為我妥協了，得意地揚起下頜。
“我說，交錢。兩萬私了賠償，再給我五千生活費，趕緊的，少卿還餓著呢。”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處罰確認單。
上面黑紙白字寫著陳可可的名字，涉嫌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九條。
我慢慢將筆放回了桌面上。
民警愣了一下：“陳主任，您這是？”
“我不籤。”
我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陳可可在身後愣了半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陳若蘭！你走什麼！你給我回來把錢交了！”
溫少卿也急了，在後面喊道：“阿姨！留了案底她這輩子就毀了！你真不管了？！”
我拉開派出所的玻璃門，深冬凌晨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
身後傳來陳可可氣急敗壞的咒罵：
“陳若蘭！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就當沒你這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