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拍上河堤那天,族老要拿我祭河。
他們說我命兇,送走了兩任丈夫。
馬嬸替我套上紅祭衣,抹著眼角勸我:
「你無兒無女,替大家走這一趟,也算積德。」
我看著她問:「功德這麼大,你怎麼不去?」
她立刻哭不出來了。
族老的小兒子嫌我耽擱,抱著壓身石把我拖到水邊。
「我娘還等我回去開飯,你一個快?的人,少磨蹭。」
我不掙扎,等他低頭來綁腳,才從袖中滑出短刀,割開他的喉嚨。
再一腳把他送進河心。
族老撲到岸邊,扯著嗓子喊兒子的名字。
我從後面踹中他腰背。
「飯還沒涼,快去。」
「下了水再慢慢喊。」
1.
岸邊有十幾個人,剛才送我赴祭時,個個恨不得搭把手。
如今全都縮了回去。
族老抱著河邊一截老樹根,水已經灌到下巴,還在叫人救命。
他侄子抄起竹竿探向水面。竹竿遞到一半,那人忽然扭頭看我。
我順手把刀口的血蹭在紅衣上。
「你敢把他拽上岸,我就送你去陪他。」
我拎刀往前挪了一步。他扔了竹竿就逃,慌亂間撞翻供桌。
白米混進泥水裡。族老的十根手指一點點脫開樹根。
我撿起捆腳的麻繩,轉身去找馬嬸。
她提著裙子要跑,衣角卻勾住了桌腿。
我踩牢她的裙襬,用刀背碰了碰她的腮。
「眼淚省著點,先把你家的船借我。」
她男人正守在淺灣裡,原本等著把我送到江心。
怕祭品掙扎,他還特意往船上壓了兩塊大石。馬嬸朝水面喊了一嗓子。
那男人把船撐近,看清我手裡的刀,又急忙想退。我揪下馬嬸一隻耳墜。
馬嬸頓時叫破了音。
竹篙終於不動了。
「再退半丈,我就拿另一隻耳墜和她的腦袋湊一副。」
男人鐵青著臉靠岸。我先把馬嬸推上船,隨後踩進艙裡。
刀鋒始終貼著她脖子。
她男人瞪著我:「邵彪就在下游!你弄?他爹和弟弟,逃出村也活不成!」
邵家堡的鄉勇都歸他管。
縣裡的人早撤了,沿江幾個渡口便成了他的地盤。
來往船戶想過水,先得看他肯不肯點頭。我朝撐船的男人笑了笑。
「那就勞你多送一段。」
他額上青筋直跳。到底捨不得媳婦,竹篙還是落進了水。
船轉過蘆葦蕩,我讓他停在一座廢磚窯旁。
我用麻繩把夫妻倆拴在同一根舊樁上。
又剝走男人的蓑衣,摸出馬嬸腰裡藏的麥餅。她又哭起來。
那餅是留給孩子的,她求我至少剩下一塊。
不久前她替我穿祭衣,生怕我汙了供品,連口涼水都不肯給。
我咬掉大半張餅。
「你有牽掛,餓一頓更?不了。」
江水已經爬過他們的鞋面。船就拴在木樁邊。
能不能掙開繩子爬進去,只看他們自己的命。
我穿過廢窯,把扎眼的紅衣壓進臭溝。
餓得發抖的手,在吃下兩張餅後才重新握得穩刀。
刀人這種事,我並不生疏。村裡願意說我剋夫,倒省得我逐個解釋。
天擦黑時,官道上晃來一輛運棺材的騾車。我爬出溝口,張臂擋住車頭。
趕車人收緊韁繩,先瞧我腳上的泥,又瞧我掌中的刀。
「要搭車?」
「要。」
他推開一口棺材,衝裡面揚了揚下巴。
「活人沒座,只能委屈你躺這兒。」
我踩著車轅翻進去。?人能躺,我自然也能。
2.
一個男人蜷在裡面,?口豁著刀傷,衣襟還泛著潮氣。
棺蓋將落,我抬膝頂住邊沿。
「地方太窄。」
車伕蹲在前頭髮笑,嘴裡閃著半顆金牙。
「嫌他佔地方,就把他扔到路邊。」
這夥活人裡,也許只有他不會忽然拔刀。
我把?者的頭撥向一旁,握著短刀躺好。外面傳來女人壓不住的笑聲。
「金老六,這個比你前回撿的人有膽。」
女人給棺蓋留了一線縫,才把蓋子推嚴。車隊到了關卡,輪子慢下來。
有人敲棺材,盤問抬的是誰。
金老六丟出一塊木牌,只說給一個多嘴的人送終。
守卡的跟他熟,笑罵兩聲便放行。入夜後,騾車停進一座漏風的破廟。
我推開棺蓋坐起來。廟中連金老六在內,共有六個人。
外號高杆的瘦子正擰衣服上的水。石聾蹲在牆根啃肉骨頭。
另外兩個腰懸短刀,守著火堆不讓位置。
先前說話的女人鋪開草蓆,給棺中人理順亂髮。
金老六在火上轉著一隻烤雞。
「你靠什麼吃飯?」他問。
「當寡婦。」
金老六笑了一聲:「我是問,你這把刀靠什麼吃飯?」
「替我換丈夫。」
他臉上的笑淡了些。我頭一個男人喝醉便打人。
有次他砸折我一根指頭,還命我去溫酒。
我把酒端回來,也把他腦袋按進沸水鍋裡。第二個男人是屠夫。
他聽過這件事,覺得我膽子大,娶我回去守肉案。
後來賭債追上門,他竟想拿我抵賬。我用了他剛磨亮的剔骨刀。
金老六聽完,撕下一隻雞腿拋過來。我接住就咬。
「不怕我下了東西?」
這話問得太遲,雞皮已經嚥下去。
「你自己先吃過。」
他後面那個麻臉伸手搶肉,說新來的先敬長輩。
我一側身,他抓了個空。
那隻手隨即轉向我的後頸。
我反手一刀穿過他胳膊,把人釘在舊門板上。雞腿還穩穩攥在左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