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兩千年兇獸,我只盼沈家生出一個壞種。
這一天,我總算等到了。
沈家最小的女兒跪在我的神像前。
「神君您好,我想請您弄?沈明珠。」
我興奮得險些掀翻神龕。
來了!總算叫我等著了!
可她才說完,馬上又急急搖頭。
「要命也太狠了,您讓她病一場吧,發點燒就好。」
「還是算了......讓她走路摔一下行嗎?」
我聽得瞠目結舌。
小姑娘最後抹掉眼淚,聲音低下去。
「不然,您保佑我以後別再受她欺負,可以嗎?」
我早該想到的!
沈家這群不爭氣的後人,自從把我供進廟裡就沒求過壞事。
不是求莊稼平安,就是求全族順遂。
整整兩千年,我才盼來一個敢開口要刀人的。
結果到頭來還是個軟包子!
我氣得從神像裡直接躥了出去。
「嗷!」
1.
小姑娘當場嚇得一哆嗦。
她垂眼同我對視片刻,才猶猶豫豫地問:
「誰家......小野豬鑽進廟裡了?」
我衝她瞪圓雙眼:「?」
她名叫沈知知。
十八年前,醫院裡有人換錯了兩個嬰兒,她被鄉下的養母帶回去撫養。
直到半年前養母離世,沈家才找到這個親生女兒,將她接進城。
沈明珠正是那個在沈家享了十八年福的假千金。
我把她方才的祈求聽明白,抬起前蹄衝她叫道:
「嗷!」
沈知知自然不懂獸語。
她在我跟前蹲下,先試探著碰了碰我的耳朵:
「小野豬,你也沒吃飯嗎?」
隨後,她從衣袋裡摸出半片已經壓癟的麵包。
包裝開過口,邊角還粘著泥點。
她把麵包遞近:「給你吃。」
我把腦袋偏向一邊。
兇獸有兇獸的體面,怎麼可能吃這種又乾又硬的東西?
沈知知卻以為我嫌棄泥點,連忙說明:
「麵包不髒,剛掉下去時,我馬上就撿起來了。」
住在偌大別墅裡的女孩,竟然要撿地上的麵包充飢?
她抬手時袖子滑落,手腕露出大片淤青。
我不再掙動。
沈知知看著我,聲音低得像怕驚跑一隻鳥:
「你是不是也無處可去?」
「不如跟我回家。沈家後院有一大片草地,夠你活動。」
她說到這裡又犯難:「只是......」
「爸爸可能不喜歡豬。」
豬??誰是豬?
我舉蹄便準備踹她。
小姑娘卻搶先將我抱進懷裡,認真保證:
「不要緊,我揹著他們把你養起來!」
那隻準備踢人的蹄子就這樣懸在半空。
過了半晌,我才把它一點點收回去。
我當然不是心軟,只是兇獸犯不著和孩子計較。
何況,我原本就想跟她去沈家看看。
那些後人究竟混賬成什麼樣,才會對親生女兒下這樣的手?
走出神廟以前,沈知知忽然回身。
她對著神龕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滿懷感激地說:
「多謝神君保佑!」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神龕中央供著一個白白胖胖的人形仙君,懷抱稻穗,腳踩金谷,眉目慈和得過分。
我再次陷入沉默。
沈家供了我兩千年。
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現,他們把我的神像塑錯了?
2.
沈知知剛抱著我邁進沈宅,一隻巴掌大的娃娃便飛過來,正落在她鞋尖前。
客廳裡有人厲聲命令:「跪好!」
她連緣由也不敢問,雙膝一彎就跪了下去。
我也被帶得往下一沉,腦袋險些撞上地板。
沙發裡的中年男人,應當就是沈家如今的家主沈崇禮。
他抬手點著布娃娃:「這是不是你做的?!」
布娃娃?口貼著寫有沈明珠姓名的黃符,身體還密密麻麻插了十幾根針。
白裙女孩站在旁邊掩面抽泣:
「妹妹若容不下我,直接叫我離開便是,何苦弄這種嚇人的東西。」
沈知知急得連連搖頭:「不、不是我。」
她越想說明白,沈崇禮的火氣卻越大:
「除了你還能有誰?明珠今天一碰這個布偶,馬上就滾下了?梯!」
「我特意問過玄成道長,他說這便叫巫蠱!」
我頓時來了精神。
小姑娘在廟裡的時候還只敢求什麼發燒摔跤,結果背後早紮上了?!
這不是挺厲害的嗎?
我立刻從她懷中跳出去,準備見識一下這門巫術。
名字是用熒光筆塗的。
針是納被子的,粗得離譜。
再看那鼓起的肚皮,我一腳踏下去,布偶當場癟掉,雪白棉絮從裂口擠了出來。
嚯,填充物還是聚酯纖維。
活了兩千年,我見過骨粉和血畫出的邪符,也見過南疆術士把?者頭髮縫進活人的枕頭。
如此敷衍的巫蠱,我倒真是第一次見。
害我白高興一場。
沈明珠這才瞧見我,失聲問道:
「妹妹,你為什麼把豬也帶回來了?!」
沈崇禮的臉色更加難看:
「沈知知,我接你進門,是叫你學沈家的規矩。」
「不是讓你在別墅裡養雞養豬!」
沈知知將我緊緊摟住,認真替我辯解:
「它身上很乾淨,我已經檢查過,沒有蝨子。」
我抬眼看她。
這是重點嗎?
沈崇禮把柺杖重重砸向地面:
「你還敢還嘴?把豬扔出去!沈知知關去後院,今晚不準吃飯!」
兩名傭人馬上走近。
沈知知嚇得面無血色,雙臂反倒摟得更緊。
我貼在她?前,聽得見急促而沉重的心跳。
她小聲警告來人:「不要碰它。」
這姑娘自己被冤枉時只知道跪著,輪到一頭剛撿來的獸,竟然敢反抗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