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瓷都的男人要想娶心上人,得親手燒一隻無瑕的元青花瓷瓶。
瓶若碎了、裂了、哪怕多一條冰裂紋,這婚事就得再等一年。
未婚夫沈硯舟是公認的燒瓷天才,十九歲就能燒出博物館級的釉裡紅。
可給我燒瓶,連著燒廢三年。
年年開窯,年年炸,不是裂了就是塌底。
第四年開窯那天,我提前去了窯場,想給他送碗薑湯。
卻聽見他在窯房裡跟師妹溫聲說話。
“小意,你放心,我把窯溫調高了三十度,這一窯必廢。”
“每種溫度燒出來的效果不一樣,多給你看幾次你就知道了。”
“爭取明年評選上非遺傳承人。”
師妹遲疑著開口:
“我們這樣對姐姐會不會不太好,她等你三年了。”
沈硯舟笑了一聲,語氣輕飄飄的:
“沒事兒,無非再等一年,大家都知道她是我沈硯舟定下的人。”
“二十八了,誰還敢上門提親?”
薑湯灑了一地,我蹲下去撿碎碗片,手被割出血都沒覺得疼。
原來我的瓷瓶都成了別人實驗廢料。
我擦乾手上的血,傳送訊息:
“顧衡,你說過你能燒出天下最好的瓶。”
“給我燒一隻。”
......
“葉師姐,你怎麼蹲在地上呀?”
小意的聲音從窯房門口傳了過來。
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一雙素白色的帆布鞋停在我的視線裡。
我沒有抬頭,依舊捏著那枚帶血的碎瓷片。
薑湯的辛辣味在悶熱的窯場裡慢慢散開。
很快,一雙質地考究的手工皮鞋也停在了我眼前。
阿舟蹲下身,溫熱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絕。
“怎麼這麼不小心,送個湯也能把手劃破。”
他的語氣裡帶著習以為常的溫柔,眉頭微微蹙起。
那雙曾被譽為瓷都最珍貴的聖手,此刻正極其細緻地幫我挑出掌心的碎瓷渣。
如果不是剛剛親耳聽到窯房裡的對話,我一定會再次沉溺在他這般毫無破綻的關懷裡。
我試圖把手抽回來。
“不小心沒拿穩而已。”
他卻握得更緊了些,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一圈圈纏在我的傷口上。
“總是毛毛躁躁的,以後這種粗活讓底下的學徒做就行了。”
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
“蓁蓁,跟你說個事,你別難過。”
“剛才那一窯,溫控還是出了點偏差,又廢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不好。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慢慢碾壓過去。
沒有覺得疼,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麻木。
“是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溫控是機器全自動的,怎麼會平白無故出偏差。”
阿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包容的模樣,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的碎髮。
“窯火無情,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機率,也會導致塌底。”
“好事多磨,我們的婚事,看來又要委屈你再等一年了。”
他將“委屈”兩個字說得極其繾綣。
旁邊的小意怯生生地開了口,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師姐,都怪我。”
“要不是我剛才非拉著師兄問釉料的配比,師兄也不會分心沒看顧好溫度。”
“你千萬別生師兄的氣,要怪就怪我吧。”
她說著,還伸手扯了扯阿舟的衣角,一副自責到極點的模樣。
阿舟反手拍了拍小意的手背,聲音更加柔和。
“別胡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燒製元青花本來就是最難的,廢窯是常有的事,你師姐通情達理,怎麼會怪你。”
一句通情達理,就把我所有可能發洩的情緒堵得死死的。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那副兄友弟恭的和諧畫面。
“我確實不怪她。”
我把帶血的手帕從手上解下來,丟在一旁的廢土堆裡。
“既然窯廢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阿舟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站起身拉住我的胳膊。
“蓁蓁,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知道你等了三年,心裡不好受。”
他嘆了口氣,從一旁的架子上拿過一隻巴掌大的白瓷小盞。
“這是開窯前,我順手捏的定窯白瓷,雖然比不上元青花,但也算是個小物件,送給你當補償好不好。”
那隻小盞白潤透亮,確實是下了功夫的。
可是,還沒等我伸手去接。
小意突然驚呼了一聲,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隻小盞。
“哇,師兄,這個白瓷的透光度剛好能用來做我下個月比賽的對照組。”
“我找了好多家窯廠,都沒找到這麼純淨的胎底。”
阿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了看小盞,又看了看滿眼期待的小意,最後把目光轉向我。
“蓁蓁。”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商量的口吻。
“小意下個月要參加市裡的非遺新星選拔,這個對照組對她很重要。”
“要不,這個白瓷先給她用。”
“明天我再給你捏一個更好的,行嗎。”
他永遠都是這樣,用最溫柔的語氣,做著最殘忍的偏袒。
剝奪屬於我的東西時,連理由都找得那麼冠冕堂皇。
我看著那隻近在咫尺的白瓷小盞,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不用了,給她吧。”
我轉過身,一步步朝窯場外走去。
身後傳來阿舟微微有些無奈的輕笑聲。
“你看你,還說沒生氣,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師妹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