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淡漠,也沒什麼心眼。
衣裙穿阿姐挑剩的,珠釵也用她不喜歡的。
旁人背地裡說我是一攤怎麼也扶不起來的爛泥。
鬥畫宴上,有位貴女存心把墨汁潑到了我的畫上。
是太子先出了聲,替我罰了那人。
皇后見他第一次維護姑娘,便笑著問:「太子這樣偏護她,莫不是動了心?」
隨後一道懿旨,把我賜給了太子。
婚後誰欺負我,他就替我收拾誰。
後來一名貴女咬定,我在宴席上把人推下了水。
太子終於煩了。
他蹙眉看我:「阿綿,你為什麼總是不反駁不解釋?一直這樣,我也會累。」
往後幾十年,他待我越來越冷。
臨嚥氣前,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嫁給太子,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沒要阿姐挑剩的東西。
重生回皇后賜婚那天,我當場拒絕:「謝娘娘抬愛,但是我已經許了人家。」
阿姐昨天才甩掉侯府世子,轉頭便問我,想不想撿。
1.
皇后怔了怔,像是沒料到我會推辭。
太子蕭承珩坐在她下首,方才一直垂著眼,這時也朝我看了過來。
京裡的姑娘都知道,他容貌出眾,待人溫雅,又深得聖心,將來多半會做天子。
可他從不親近哪家姑娘。
皇后為了給他選妃,已經操心了好幾年。
每逢宮宴,皇后總要把各家姑娘問上一遍:誰溫柔,誰端莊,誰能料理內宅。
名單換了又換,沒有一個能讓她真正滿意。
正因如此,蕭承珩今日替我出頭,才會讓她誤以為兒子終於動了心。
今天的鬥畫宴,前世也辦過。
我的牡丹圖剛交上去,旁邊那位貴女便裝作失手,將一盞墨全潑在畫紙上。
蕭承珩先看見,當場除去了她參賽的資格。
皇后只當兒子終於有了喜歡的人,立刻賜婚。
我也因此成了眾人眼裡的幸運兒。
其實我自幼就不愛爭。
阿姐不喜歡的墨玉、翡翠和新衣,轉手都送到我房裡。
爹孃怕她把我慣壞,勸過許多次。
阿姐卻把眼一瞪:「我只有這一個妹妹,我的東西給她用,有什麼不對?」
爹爹愁得嘆氣:「你把她護得什麼都不肯搶,以後沒人擋在前面,她怎麼辦?」
孃親也責怪阿姐:「別人欺負阿綿,你二話不說便衝去打人。原本是咱們佔理,叫你一鬧,倒成了咱們理虧。」
阿姐揚起下巴:「講不通便不講,我的拳頭就是道理。」
我這副不爭不搶的性子,一半隨了天生,一半是阿姐護出來的。
前世剛成親時,蕭承珩確實待我好。
下人怠慢我,他就會把那些人發賣。
管事故意為難我,他第二天便把人送去了莊子。
夜裡,他把我摟進懷裡,低聲道:「我的阿綿性子這樣好,我哪裡捨得欺負你。」
可做太子妃遠不只是同他過日子。
東宮的宴請、人情、賬目和上下諸事宛如潮水般壓過來。
我樣樣做得都很吃力。
一次宴席上,尚書府嫡女誣我推她落水。
蕭承珩替我出頭,當眾重罰了她,也因此得罪她父親淮安侯。
淮安侯轉身投向大皇子,朝上的風向一夜就變了。
2.
回到東宮後,蕭承珩壓了許久的火終於發作。
他擰著眉,眼裡的失望比怒意更重:「你明明沒有推人,為什麼不能自己把話說清?阿綿,你總這樣,我也會累。」
我掉了眼淚。
我當時已經否認過,只是沒有人肯信。
成親前,他說不會再讓我受委屈。
如今卻只嫌我不會替自己爭取。
自那晚起,他搬進書房。
皇后聽說我們生了嫌隙。
也開始後悔這樁婚事:「早知你如此綿軟,我便不會下這道旨。」
為了補救,她賜來三個美人,讓我帶回去安置。
她們都很好。
一個會唱小曲,一個牌技厲害,一個最會挑衣料。
夜裡我腳冷,有人替我捂著。
做了噩夢,也有人坐在床邊拍我。
我難過之餘,竟也覺得日子熱鬧起來。
蕭承珩卻氣得臉色發青,闖進院裡質問:「母后把人塞給你,你竟真收下?我在你心裡算什麼,連叫你吃醋都不配嗎?」
我原想告訴他,可以逢單日陪美人,雙日去書房找他,誰都不會被冷落。
可他沒有聽完,轉身就走,此後待我越來越淡。
再後來,他做了皇帝,三名美人也都被他嫁了出去。
我沒了牌搭子和逛街搭子,正傷心得厲害。
他拿著朝臣勸納後宮的摺子來問我的意思。
我一聽後宮又要添人,立刻點頭。
新人說不定有更多新鮮本事,宮裡也能重新熱鬧。
蕭承珩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後退半步,按住?口問我:「沈綿,你當真沒有心嗎?」
我不明白。
若我沒有心,那些姑娘為何都願意親近我,還說我比許多男人更會體貼人?
做了皇帝以後,他有貴妃替他生孩子,我不必受那份苦。
宮妃們陪我說笑打牌,我走到哪裡都有人招呼。
偏偏蕭承珩看不慣我同她們來往,連我給雨中站崗的侍衛遞一把傘,他也能冷著臉三日。
但是那幾年我其實過得很開心。
新裁的衣裳總有人拉我一道挑,牌桌隨時湊得齊,廊下那隻會學舌的鸚鵡見了我,也會撲著翅膀叫娘娘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