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廢了我的手,又跪求我救他白月光_第15章 15第二年冬天
15
第二年冬天,我的右手終於能握住銀針。
只是天氣一冷,骨頭仍會疼。
落針所需的穩與準,也沒能一下子回來。
我急過。
有一次夜裡試了太久,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圈。
阿滿衝進來時,我正坐在滿地水漬前,怎麼也止不住眼淚。
我不是時時都能想開。
看到旁人輕輕鬆鬆抬手,我也會想,若沒有那些事,我如今該在做什麼。
師父沒有勸我別哭。
他坐在旁邊,等我哭完,才把新的布條遞過來:“明日少練半個時辰。”
我點頭。
第二日,照舊起床。
照舊看診,教姑娘們問病、記案。
日子沒有因我哭過一場,就停下來等我。
春日再來時,女醫局已收了十幾個學徒。
門口原先那條窄巷,每日都有或尊或貴的馬車停著,也有提著竹籃、攥著銅錢的尋常婦人。
我們另開了小門,給不願被人看見的患者進出。
診費不夠的,記在冊上。
秦氏常來。
她沒有和離,卻不再對丈夫交付真心,而是把府中掌權和錢財緊緊抓在手裡。
孩子週歲時,她帶著母親一同來,鄭重向我行禮。
那位曾打過我的老婦人,站了許久,終於說了句對不住。
我受了這一禮。
她見我的手仍不便,眼眶紅了,後來便常送些藥材過來,若有看診掏不出錢財的婦人,免費贈藥給她們。
柔妃送來的那筆錢,我們用在了貧婦病舍。
第一位住進去的女子平安離開時,她親自來看。
懷裡的孩子朝她笑,她指尖停了停,最後還是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臉。
她紅著眼眶,大抵是想起了她早夭的孩子。
臨走時,她問我窗下能不能種花。
我說:“當然能。”
她舒展了眉眼:“那便種長春花吧。”
於是,那排窗外,後來的每年都有花開。
三皇子妃偶爾送藥材,有時只來坐一會兒,聽姑娘們背書。
她不愛別人叫她皇子妃。
阿滿便照她的意思,叫她顧小姐。
她每次聽見,都笑,說聽得多了,感覺自己都年輕了。
楚嶽來的次數最多。
最初是替太后傳話,後來是送書,再後來,抱著一隻受傷的狸奴來問我能不能治。
我看了半晌,提醒他:“六殿下,我是人醫。 ”
他耳尖微紅:“我知道。只是它總躲人,不肯叫旁的大夫碰。我便尋思著,醫理都是相通的,或許能帶來你這裡看看。”
狸奴恰好跳下他膝頭,親親熱熱地蹭了阿滿一身毛。
哪裡有傷得需要看大夫的模樣?
院裡幾個姑娘都笑起來。
楚嶽也笑,不再找藉口:“狸奴不看你,是我來看看你,行了嗎?”
我摸著貓背:“看診時不行。”
他笑:“那便等你忙完。”
他果真沒有催。
有時我一忙便忘了,他就在外堂看書,等燈亮了,才叫人去把溫熱的飯菜取來,陪我安靜吃完。
他常陪我吃飯,某日,我突然想起,在他面前,我已經許久沒有擔心過飯菜是否有毒。
有他在,我竟理所應當地覺得安心。
第二年秋,女醫局第一批學徒正式出師。
阿嵐考過了獨立問診,她的女兒站在臺階下,抱著新買的筆墨,笑得露出一顆缺牙:“阿孃太厲害了!”
“以後,我要比阿孃厲害。”
“要像路醫官一樣厲害!”
太后親臨,皇帝也下旨賜了新的匾額。
如今京中女子提起看病,不再需要遮遮掩掩,也不再需要手心朝上等著夫家請大夫。
她們會說,城東有座女醫局,女子有病,可放心大膽去那兒治。
我等著放過了鞭炮,捧著結業女醫徒的名冊,恭喜她們結業,鼓勵她們,盼著她們以後能治好更多病患。
有人在欣喜,有人在落淚。
但,每個人都很高興。
臺下圍觀的人群裡,有人望著我,低聲道:“這便是從前溫院判的夫人?”
旁邊賣花的婆婆立刻擺手:“什麼溫夫人,這是路掌局,路醫官,醫術厲害著呢,去年我孫女就是她們救的。”
“她們有名有姓,胸前都繡著自己的名字。”
我聽見了。
致辭的聲音停了一下,又繼續下去。
那日傍晚,北地送來一封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
阿滿猶豫著遞給我,問要不要燒掉。
我沒有燒,拆開看了。
溫辭安說北地冷,手指凍裂時,總想起我的傷。他在役所替人分揀藥材,第一次知道,有些人求醫,只是盼著今夜能少疼一點。
他說,他很後悔。
明明,他有更好的前程,也可以給我更好的未來。
我將信放下。
溫辭安還是不明白,沒有他,我也可以過上更好的人生。
我如今就過得很好。
阿滿問我:“姑娘要回信嗎?”
“不回。”
既然斷了,就要斷個乾淨。
外頭的燈亮了。
姑娘們搬出長桌,擺上熱菜,吵吵嚷嚷地給新考過的同門慶賀。
阿嵐端來一碗麵,放在我面前:“師父,這是我親手擀的長壽麵,您嚐嚐。”
我怔了怔,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這些日子太忙,連我都忘了,她們卻記得。
阿滿塞給我一雙筷子,楚嶽替大家搬來最後一張椅子,師父在旁邊挑剔麵條擀得不夠勻。
滿院都是人聲。
我用右手慢慢握住筷子,夾起一根面。
沒有掉。
阿滿忽然捂住嘴,眼睛紅了。
我朝她笑了笑,將那根面一口氣全部吃完,連湯也一滴都沒剩。
熱氣撲上來,眼前朦朧一片。
從前我總以為,能同一個人守著一桌熱飯,便是此生最好不過的日子。
如今才知道,原來,有一大桌子的人守著我,只為了我能吃完一碗滿滿祝福的長壽麵,是如此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