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人魚後，他說我棄養

我低價買回一條傷痕累累的人魚。

賣家說他犟得很，不肯唱歌，也從來不哭。

可被我帶回去以後，他夜裡哼曲，受點委屈就掉珍珠。

後來他隔幾天便拔下一枚鱗片給我，神情一天比一天焦躁，我以為他不願留下。

傷好那晚，我把他送回大海。

再次見面時，人魚哭得幾乎說不清話。

他告訴我，贈鱗是求偶，是把命交給伴侶保管。

他控訴我根本不是放生，而是養到一半把他丟了。

1.

這是一條滿身是傷的人魚。

木箱對他的體型來說實在太小，他只能委屈地蜷縮在裡面。

束帶把他的雙手反扣到身後。

臉上罩著廉價的防咬器，左耳釘了一塊黃色耳牌，上面寫著編號四零七。

原本漂亮的銀色魚尾已經暗淡，尾鰭和鱗片間全是新舊交疊的傷。

確認貨物與訂單相符，我在快遞單上簽字。

從今天起，至少在交易記錄裡，他就是我的人魚。

我伸手準備把他抱出箱子，他忽然睜開眼，從喉間發出警告的低吼。

那雙冰藍色眼睛裡全是傲氣與警惕。

我卻恍惚了一瞬。

這個顏色和我小時候，在礁石灘遇見的那條小人魚太像。

當年我割斷漁網放他回海，也曾被慌亂的利爪抓傷。

所以朋友賀棠把地下拍賣的連結發來以後，我沒有考慮太久。

我付錢買下了他。

2.

我給洄川簡單處理了傷口，解開束縛以後，他自己滑進泳池。

池裡是我提前配好的鹽水，濃度跟海水相近。

我從冰箱取出準備好的鱈魚，走到池邊，把盤子放下。

「吃吧，這是給你的。

」

他一點點靠近，忽然向我伸手。

若我那時足夠了解人魚，就該認出這是捕獵的姿勢。

可惜直到手臂傳來銳痛，我才反應過來。

手鍊跟著斷開，珠子散落水底。

好在我抽手夠快，皮膚上只多出一道淺傷。

血珠滴進泳池，在鹽水裡緩緩暈開。

洄川嗅了嗅，整個人怔住，扣著我的手也鬆開了。

望著他的反應，我猜他也許並不是有意抓傷我。

人類皮膚對人魚而言，大概比他預想的脆弱。

我替自己消毒包紮，為免再吃同樣的虧。

我決定先讀完商家附贈的電子說明。

說明頁提到，人魚聽不懂人類語言，相處時得慢慢教;

他們可以在陸地活動，卻要定時補水;

個體馴化程度不同，初期最好隔著玻璃觀察;

部分人魚能讓魚尾變成雙腿，若因此逃走，店家不負責;

人類可以選擇人魚作為伴侶，兩者之間並不存在生殖隔離;

最後還特意提醒，他們的體力和耐力都遠超常人。

「請留意:人魚的體力和耐力遠遠超過普通人。」

我把燈調暗，食物留在他能看見的位置，自己退到遠處。

3.

說明翻到底也沒寫他為什麼拒食，我只得聯絡商家客服。

客服看過訂單，很快發來一長段話。

「親，這條屬於處理價商品，性格孤僻，不交流、不唱歌、不產珠，只建議當作低配陪伴型寵物。因為這些情況要求退貨，我們無法受理哦。」

「我不是要退貨，他剛才抓傷了我。我需要去醫院查海洋創傷弧菌嗎?」

「您放心，我們出售前都做過標準處理，不會攜帶那類病菌。」

我暫時信了，又問食物。

「我給他準備了鱈魚，他碰都不碰。人魚對魚種有特殊偏好嗎?」

「理論上人類可以吃的東西，人魚也能吃。可能剛到陌生環境不習慣，也可能只是和您還不熟。」

我把不熟理解成沒熟，盯著那兩個字想了一會兒。

「那這條鱈魚究竟要煎到幾成熟才合適?」

對面沉默得比先前久。

「我個人建議三分熟，外面變色、裡面保持柔軟，應該比較適口。」

「你是負責營養指導的專家嗎?」

「不是哦，我是今天為您服務的客服小圓，以上建議僅代表個人經驗。」

我沒找到三分熟鱈魚的標準教程，只能隨手煎一面。

我又當著人魚的面先嚐了一口。

鍋裡那塊魚一面泛白、一面仍透著生肉的顏色。

我自己都不確定這能否算三分熟。

可人魚盯著我的筷子，警惕裡第一次有了好奇。

我故意放慢咀嚼，讓他看清食物不會在入口後傷人。

隨後，我把盤子擺到他鼻尖能聞見的位置。

比起客服的猜測，示範顯然更有用。

「沒有毒，也不燙，你可以放心吃。」

他浮到我跟前，水線停在鎖骨下，掌心裡託著我那條散掉的手鍊。

每顆珠子都被撿了回來，一粒不少。

他把珠子放進我手裡，又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他剛才伸手也許不是想抓我。

手鍊斷開後，珠子沉得到處都是，他可能只是想把自己弄壞的東西還原。

可他無法說明，我也聽不懂那聲低吼。

我們只好各自用最熟悉的邏輯理解對方。

我得出結論:

客服雖然不專業，三分熟的建議倒沒有騙我。

4.

「謝謝。」

他聽不懂長句，只捕捉到我的笑意，尾鰭在水裡掃出一道亮弧。

我夾起一塊魚肉送到他嘴邊。

他沒有用手接，而是很自然地張口等我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