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竹馬裴知深被認回鎮北侯府那天,我正被老鴇摁在桌上籤死契。
訊息傳進來的時候,押著我的打手都愣了一下。
這家青樓的人都知道,我跟裴知深是相依為命長大的。
他七歲發熱燒得說胡話,是我偷了廚房的藥渣子給他熬水。
他十二歲被客人踹斷肋骨,是我跪在門口磕了一夜的頭,求人給他請大夫。
他十五歲想逃,是我把攢了三年的銀子全塞進他手裡,自己簽了加倍的契。
他說,夏鳶晚,等我,我一定回來贖你。
果然,侯府的人來了,一把撕碎我面前的賣身契。
老鴇臉都綠了,賠著笑把我送出門。
我穿著滿是補丁的衣裳,站在侯府門口,第一次感受到自由。
傳話的小廝還沒走,轉身攔住了我,扔下一錠銀子:
“少爺說了,從前的事一筆勾銷。”
“拿著這點盤纏,離得越遠越好。”
我拿著銀錠不知所措,追著他來到一輛馬車前,
裴知深坐在侯府的轎子裡,旁邊依偎著個錦衣姑娘。
他掀起簾子輕飄飄地看了我一眼。
“別再來攀扯侯府的關係。”
“你我清清白白長大,可別髒了我的出身。”
......
“你沒聽見少爺的話嗎?還不趕緊滾!”
小廝一鞭子抽在地上,濺起的泥水砸在我洗得發白的鞋面上。
我攥著那錠冷硬的銀子,指甲死死摳進掌心。
馬車簾子被風吹起一角。
裴知深穿著月白色的錦緞長袍,束著玉冠。
他再也不是那個穿著破布衫,跟我搶半個冷饅頭的阿深了。
“阿深,你是不是有苦衷?”
我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抓他的袖子。
“是不是侯府的人逼你這麼說的?我不怕的,我......”
“別碰我。”
裴知深猛地揮開手。
我腳下一個踉蹌,重重跌在青石板上。
掌心擦破了一大塊皮,血絲滲了出來。
從前他十二歲被恩客打斷了肋骨,疼得在柴房裡打滾。
我跪在雨裡磕頭求來大夫。
他抓著我的手,哭著說:“晚晚,以後我絕不讓任何人傷你一分一毫。”
可現在,推開我的人是他。
坐在他身邊的錦衣姑娘捂著嘴,嬌滴滴地笑了一聲。
“知深哥哥,這就是你說那個......青樓裡倒夜香的丫頭?”
她掏出一條燻了香的帕子,嫌惡地掩住口鼻。
“身上的味道真是難聞死了,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你跟前湊呀。”
她叫沈清漪,是京城出了名的貴女。
裴知深看都沒看我一眼,只低頭替沈清漪理了理大氅。
“清漪說得對,是我沒規矩,讓她髒了你的眼。”
他抬起頭,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夏鳶晚,我給過你銀子了。你一個下賤胚子,還想賴上侯府不成?”
“下賤胚子?”
我呆坐在地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裴知深,我在青樓熬了八年,為你捱了多少打,你現在說我下賤?”
他十五歲逃跑那晚,老鴇打斷了我的腿。
我拖著斷腿在柴房裡熬了三個月。
每天夜裡疼得睡不著,我就數著星星。
我告訴自己,我的阿深一定會風風光光地回來接我。
“你那是自己犯賤。”
裴知深打斷了我的回憶,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在青樓那種地方長大的女人,骨子裡透著什麼味兒,你自己不清楚嗎?”
他朝小廝抬了抬下巴。
“把她打出去,以後侯府方圓十里,不準出現這種髒東西。”
小廝冷笑一聲,掄起手裡的鞭子。
鞭梢狠狠抽在我的背上,瞬間皮開肉綻。
我疼得蜷縮起身子。
一鞭。
兩鞭。
三鞭。
沈清漪靠在裴知深懷裡,笑得花枝亂顫。
“哎呀,這丫頭骨頭還挺硬,連句求饒都不會說呢。”
“知深哥哥,你看她像不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野狗?”
裴知深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扳指。
“野狗就是野狗,永遠上不了檯面。”
“打斷腿扔遠點,別誤了我們去賞梅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