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事連續蹭了我一個月順風車後,月底發了個紅包,三十塊錢。
「睿哥,我心臟不好,剛做了手術,聞不了地鐵裡的味道,下個月繼續搭你的車吧。」
「你家到公司順路經過我小區,拐個彎就到了,也就多費兩分鐘。」
「油錢我算過了,你那車百公里六個油,繞我小區多一公里,一天也就五毛。」
「我給你一塊一天,多的五毛你拿著買瓶水喝,咱誰也不虧。」
我看著那三十塊紅包,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沒點。
見我沒有回覆,他又發來資訊。
「那這樣吧,我每天給你兩塊,但你幫我在樓下等的時候順便買份早餐。」
「早餐一塊五,多的五毛就當你等我的辛苦費。」
「別客氣,反正你也要等紅燈的嘛。」
我氣得把手機扣在桌上,決定明天繞道走另一條路。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時出發,從反方向上了高架。
結果剛到公司,他就杵在我工位旁邊。
「睿哥,我今天在你小區門口站了二十分鐘。」
「算了算了,我打車來的,四十二,你轉給我吧,誰讓你沒提前說一聲。」
說完,他把手機付款頁面懟到我臉上。
我簡直被氣笑了。
既然他臉皮厚到這種程度。
那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社會教育。
1
林默用指甲敲了敲螢幕。
「四十二。」
「睿哥,微信還是支付寶?」
我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到桌上,抬手把他手機推開。
「你打車,找我報?」
他把手機又舉回來,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吸了下鼻子,往辦公區掃了一圈。
另一隻手輕輕按著胸口,聲音拿得又細又軟。
「我在你小區門口站了二十分鐘,風那麼大,我身體還沒恢復好。」
「你要是昨晚說一聲,我也不會白等呀。」
旁邊敲鍵盤的聲音慢了。
同事小張轉過椅子,嘴裡還叼著半根吸管。
「怎麼了?」
林默把付款頁舉高了些。
「沒什麼,就是睿哥今天沒帶我,我臨時打車過來的。」
「我也不是非要他賠,就是四十二塊,挺冤的。」
小張看了我一眼。
「沈睿,你今天沒順路帶他啊?」
我把滑鼠往前一推,鍵盤邊上的車鑰匙壓在掌心裡,冰涼。
「我為什麼要順路帶他?」
林默嘴角一抿。
「因為你這一個月都帶我呀。」
我冷哼一聲,
「那是我沒來得及撕破臉。」
辦公室一下靜了。
印表機剛吐出來的紙,卡在出口,發出咔咔兩聲。
林默臉上的委屈掛不住了。
「睿哥,你這話就難聽了吧?」
「我一個病人,受不了地鐵裡的汗味和早飯味,坐你車也就多拐一個彎。」
我把他上個月發的紅包點開,舉給他看。
「一個彎?」
「三十塊,買我一個月給你當司機?」
他又怎麼肯讓步。
繼續擺著一張委屈的臉說道。
「油費我算過了啊,你那車百公里六個油,繞我小區一天多一公里,也就五毛。」
「我給你一塊一天,還多給了。」
「還有我讓你幫我帶早餐,一塊五,我給你兩塊,多的五毛不是給你等我的辛苦費了嗎?」
我把手機按滅,抬頭看他。
「林默,我不是你的保姆和司機,也不是你爸。」
他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我就知道你看不起病人。」
這話一落,旁邊幾張工位都有人抬頭。
小張趕緊打圓場。
「哎呀,都是同事,順路帶一下又不會死。」
我把桌上的車鑰匙勾起來,甩到小張桌上。
「行,明早你去接他。」
「他小區到公司繞二十公里,油費我替他出三十。」
小張嘴裡的吸管掉了。
「我憑什麼帶他。」
「你們倆的破事,別扯到我身上。」
2
見小張轉身回到工位,不再幫他。
林默捂著胸口,聲音拔高了。
「睿哥,你有什麼火衝我來。」
「我又不是不給錢,你這樣,讓我怎麼上班?」
他怎麼上班關我什麼事。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響。
「你今天不是已經上班了嗎?」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兩下,忽然彎腰扶住桌邊,一副站不穩的樣子。
他連忙扯過垃圾桶,乾嘔聲很大。
周圍立刻圍了幾個人。
小張拍他背,旁邊女同事把抽紙往他手裡塞。
小張扭頭衝我皺眉。
「你少說兩句吧,他都這樣了。」
我把車鑰匙拿回來,重新掛上包。
「他這樣是他的事,又不是我讓他病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過來。
周主管從辦公室走出,手裡夾著資料夾。
見我們幾個人聚在一起,皺著眉問怎麼回事。
林默抬起頭,眼睛通紅,紙巾貼在鼻子下,聲音細得快斷了。
「周主管,就是今天睿哥沒等我,我在外面吹了風,有點不舒服。」
周主管看向我。
「沈睿,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他辦公室門一關,手裡資料夾往桌上一扔。
讓我解釋剛剛的情況。
我站在桌前,雲淡風輕的說道。
「周主管,我開車上班是為了方便,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每天讓我接送他,還讓我給他買早餐,我沒有服務他的義務。」
他指節敲著桌面。
「林默情況特殊,你照顧一下怎麼了?」
「而且你知道他妻子是誰嗎?上季度跟咱們籤大單的明遠供應鏈,後面追加預算還在談。」
「他妻子就是負責人。」
「他現在在咱們部門實習過渡,出了問題,你擔得起?」
所以公司為了討好一個供應商,就要欺負我一個員工?
我拿出手機,向周主管展示付款記錄。
「周主管,他蹭車一個月,給了我三十。」
「上週把豆漿潑我門板裡,洗車三百二,昨天穿著泥鞋踩我副駕,後座毛毯全是腳印。」
「您要維護團隊溫度,我把賬給您,您替他結?」
周主管的臉色有些僵硬。
煩躁地推開我的手。
「沈睿,你現在爭組長崗,最忌諱的就是不顧團隊。」
他這是想用組長的位置,來威脅我了。
我都被氣笑了。
既然想競爭組長就要給他當司機,當保姆。
那這個組長不當也罷。
「團隊維護包括他把我當司機?」
「白坐我的車,還給他買早餐,給他報銷打車費?」
周主管臉一沉。
「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你年輕,吃點虧不是什麼壞事,吃虧是福。」
我收回手機,衝他拱手抱拳。
「那就祝您,福如東海。」
桌子被周主管拍得震天響。
門外有人影晃動。辦公室玻璃沒貼磨砂,幾張臉在外面一閃而過。
周主管壓低了嗓子。
「我再說一遍,把情緒收回去,明天開始,繼續接他。」
「還有,今天下午客戶初版方案得出,他身體不舒服,你多擔著點。」
「組長崗本來就不止你一個候選,你要實在做不到,大可以讓賢。」
我點點頭。
他以為我屈服了,抬手點了點門。
「明天別再出這種事。」
我拉開門,門外幾個腦袋一下散開。
林默正坐在工位前,小口喝熱水。
見我出來,他還特意按了按胸口,朝我擠出一個發白的笑。
「睿哥,主管沒為難你吧?要不打車費算了,算我自己吃虧。」
我停在他桌前,低頭看他。
「你知道司機最煩什麼嗎?」
他眨了下眼。
「什麼?」
我立刻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路邊突然竄出來的東西。」
他臉色一下僵住。
3
我轉身回工位,電腦開機聲嗡地響起。
上午十點半,我剛把需求清單拖進表格,林默就拎著保溫袋過來了。
「睿哥,我中午想吃清淡點的粥。」
我沒抬頭。
「想吃就吃唄,跟我說什麼?」
他把保溫袋輕輕放到我鍵盤旁。
「我妻子說你昨天開得太快,我一上車就頭暈胸悶。」
「明天早上你記得把香薰拿掉,車裡別放那種刺鼻的東西。」
我停了兩秒,抬手把保溫袋推回去。
他也真是好笑。
我什麼時候答應明天帶他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嘴角卻翹起來。
確保我能聽清一般,後面的話說得很慢。
「你不就是怕組長崗沒了嘛。」
「怕,就聽話一點。」
我盯著他。
他把一張紙從資料夾裡抽出來,放到我桌上。
「對了,中午幫我跑個腿,去樓下藥店買這個,醫生開的護心藥。」
「你開車方便,順便。」
我捏起那張藥單看了眼,右上角還是拍照列印件。
我把藥單對摺,塞回他手裡。
「你是病人,不是祖宗。」
他握著藥單,臉一垮,轉頭就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住,扶住旁邊工位。
垃圾桶又被拉了過去,周圍人立刻站起。
他彎著腰,肩膀抖得厲害。
小張一邊拍他背一邊看我。
「沈睿,你就不能少刺激他?」
我把耳機戴上,點開文件。
午休時間,我拿著車鑰匙去停車場,剛走到B2,遠遠就看到我車副駕門開著。
林默正坐在我車裡,腳踩在座椅邊,彎腰翻我扶手箱。
我站在原地,腳步沒再往前。
他聽到動靜,扭頭看見我,動作頓了一下。
隨後反而自然起來,手裡捏著我的車載香薰。
「這個味太沖了,我先給你拿出來。」
我走過去,啪地一聲把車門拉大。
「你開我車門幹什麼?」
他揚了揚下巴,另一隻手指著扶手箱。
「我想看看有沒有紙巾,結果發現你車裡好亂。」
我看向座椅。
他腳下有一攤豆漿漬,門板儲物格里還塞著半杯喝剩的豆漿。
吸管斜插著,杯身外全是水珠。
「誰讓你把這東西帶上我車的?」
「我剛才想放桌上,小張讓我先放你車裡。」
「睿哥,你能別這麼計較嗎?一杯豆漿而已。」
我伸手把那杯豆漿拿出來,往垃圾桶裡一扔。
「下去。」
「我都坐下了,中午正好帶我去中心醫院取個單子唄。」
他慢吞吞解安全帶,抬腳時鞋底故意在副駕蹭了一下,留下兩道泥印。
「脾氣這麼大,怪不得沒人願意搭理你。」
我一把拽住車門。
他腳一落地,手搭在車門上,忽然笑了。
「明天七點半,小區門口。」
我把車門甩上,震得他往後一退。
下午兩點,洗車店老闆把車內照片發到我微信上。
腳墊、門板、座椅邊緣,全是弄出來的髒印。
「深度清潔,三百二,老客戶給你打折了。」
我轉頭看向辦公室另一頭。
林默正端著酸奶,小口小口喝,桌上擺著一盒切好的水果。
4
我把付款截圖點開放大,走到他桌邊。
「你弄髒的,轉賬。」
他掃了眼截圖。
「三百二?」
他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按了兩下。
「好了。」
我低頭一看,五塊錢。
備註:精神補償。
我把手機亮給周圍一圈人看。
「看見沒?五塊。」
林默吸了口酸奶。
「洗車本來就是你自己的事啊。我只是坐了下副駕。」
「給你五塊,已經很客氣了。」
他放下酸奶,手掌按著胸口。
「我現在身體不好,你衝我嚷什麼?把我嚇出問題,你賠得起?」
旁邊有人輕聲勸。
「算了算了,別鬧大。」
我扯了扯嘴角。
「洗車錢算了,明天開始,別上我車。」
他也笑。
「你跟我說沒用,你跟周主管說。」
傍晚下班,我故意拖到最後。
辦公室燈關了大半,保潔在外面推拖把。
我走到車邊,剛把包放下,就見副駕上多了一條灰色毯子。
上面還壓著一張便利貼。
「睿哥,給我留著,病人坐車不能吹風,還有,明早早餐要熱的。」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揉成團,塞進口袋。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七分,手機在床頭嗡嗡震。
林默。
我結束通話。
又打。
再掛。
第三遍,我直接靜音。
七點二十一,我從另一條路上高架。
九點零三,工位前又是一齣。
他舉著四十二的打車單,跟昨天一模一樣。
「你知不知道我在門口等了多久?」
「你不接我,至少提前說啊。」
我坐在工位上,抬起眼看著他。
「怎麼,蹭個車,讓你蹭出蹬鼻子上臉的技能了?」
他嘴唇一抖,眼淚又來了。
「我就知道你嫉妒我。」
「嫉妒我有人疼,有人接送。」
我笑出聲。
「那你讓疼你的人來接。」
他臉上那層軟意一下撕開。
「我老婆忙。」
「你單身,回家也沒事。」
這一句落下,小張手裡的訂書機都停了。
我把工位上的杯子往旁邊一挪,留出一片空。
他大概也沒料到自己嘴快,眼神閃了閃,隨即抬起下巴。
「我說錯了嗎?你一個人住,車天天閒著,順手帶我一下怎麼了?」
我把桌上的策劃案卷起來,輕輕拍著掌心。
「那你老婆車也閒著,讓她順手天天送我回家,行嗎?」
他眼神立刻冷了。
「你也配?」
我手裡的策劃案啪地一下拍在桌面。
「你都配,我為什麼不配?」
辦公室徹底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