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對我說的是真話_第14章
第14章
?陸衍之推開家門。
客廳裡沒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亮著。
母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中央。
膝蓋上平鋪著一封拆開的信紙。
那是醫院轉交過來的遺書。
?聽到腳步聲,母親緩緩抬起頭。
她的雙眼通紅,眼角佈滿血絲,但眼神里沒有以往那種惶恐與軟弱。
?“你爸走了。”
母親的聲音沙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留了這封信。他在信裡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陸衍之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像往常那樣忙著搶過信看,也沒有急著出聲安慰。
?母親撫摸著那張薄薄的信紙。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說他當年拋下我們走,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當一個父親。”
“他說他這三十年來,一直躲在遠處偷偷看著我們。”
?陸衍之看著母親的眼睛,輕聲問。
“你信嗎?”
?母親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地搖了搖頭。
“我不信。”
?這個回答讓陸衍之微微愣住。
?“他要是真覺得不配,他就不會拍拍屁股走人。”
母親將信紙慢慢摺疊起來,動作果斷。
“他走,只是因為他嫌照顧家太累,嫌養孩子太貴,他不想承擔責任。”
“他現在病死了,在信裡寫一句‘不配’,不過是為了讓他自己心裡好過一點,好輕輕鬆鬆地去死。”
?陸衍之定定地看著母親。
三十年來,他第一次從母親嘴裡聽到如此清晰、如此不留情面的剖析。
過往那個靠著自欺欺人維繫生活的弱女子,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媽,你恨他嗎?”
陸衍之問出了那個盤旋在腦海裡三十年的問題。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落地燈的光影在牆上微微晃動。
?“恨。”
母親抬起頭,眼神極其冰冷。
“但我更恨我自己。”
?陸衍之心裡一抽。
?“我恨我當年傻乎乎地信了他說的‘等我賺了錢就回來’。”
母親的眼眶裡湧出眼淚,但她沒有抹去。
“我恨我用了整整十年,耗盡了自己的青春,才敢承認他說的每一句‘對不起’都是假話。”
?這一句句剖白,像是鋒利的刀子,將過去掩蓋在溫情脈脈下的膿包徹底扎破。
兩代人的謊言基因,在這個昏暗的客廳裡,被一筆筆清算。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陸衍之低聲問。
?“因為我怕。”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怕你恨你爸,我怕你覺得自己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我怕你難過。”
“所以我每天都在你面前演,演得好像他隨時都會回來一樣。”
?“媽。”
陸衍之雙手交疊在一起,聲音發顫。
“我早就難過了。”
“我只是不說。”
?母親呆住了。
淚水瞬間模糊了她的臉龐,她低下頭,彎下腰,失聲痛哭起來。
?陸衍之沒有像以前那樣慌張地撲過去遞紙巾。
沒有說“媽你別哭了,都是我的錯”。
他坐在原地。
靜靜地看著母親哭泣。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母親的眼淚是她自己的情緒表達,不是需要他用謊言去抹平的負債。
他不用再為她的情緒承擔救世主的責任。
他只需要坐在身邊,陪著她把這三十年的委屈哭乾淨。
?過了很久。
抽泣聲漸漸平息。
母親拿過桌上的溼紙巾,用力擦了擦臉。
?“念念給我寄了一本書。”
母親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力道,轉過身從茶几抽屜下面拿出了一個包裹。
?陸衍之眼皮一跳。
“什麼書?”
?母親把書遞了過來。
那是一本嶄新的暖黃色繪本——《聽風的人》。
?“昨天剛寄到家裡的。”
母親看著那本書說。
“扉頁上,念念給我寫了一句話。”
?陸衍之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翻開硬殼封皮。
扉頁的空白處,寫著兩行極其工整的黑字。
?“阿姨,謝謝你曾經試著理解我。我現在在大理很好。你也試著說真話吧。真話不會讓你失去兒子,真話會讓你找回自己。”
?字跡清秀,透著一股釋懷後的平靜。
?陸衍之看著那行字,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
他將書合上,抱在懷裡。
?“媽。”
陸衍之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母親。
“我也在大理找了一個地方。”
“我想去那裡住一段時間。”
?母親看著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質問“你走了我怎麼辦”或者“你工作不要了嗎”。
母親靠在沙發上,微笑著點了點頭。
?“去吧。”
母親說。
“不用每天給我打電話。我會說‘我沒事’。”
?陸衍之看著母親的笑容,自己也禁不住笑了出來。
“媽,你說‘我沒事’的時候,我一句都不信。”
?母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打了他一下。
“那我以後不說‘我沒事’了。”
“我以後說‘我很好’。”
?陸衍之站起身,背上早已準備好的揹包。
走到門口時,他拉開門。
門外的走廊裡風聲呼嘯。
?就在他準備邁出門檻的瞬間。
母親突然在身後喊住了他。
?“衍之!等一下!”
母親快步走過來,臉色有些詭異。
她手裡拿著那個剛才裝《聽風的人》的快遞盒,指著盒子裡層的一張暗卡。
“這盒子裡......怎麼還有一個夾層?裡面有一把帶血的銅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