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對我說的是真話_第10章
第10章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急促的呼吸聲。
“衍之！快來醫院！你爸......你爸回來了！他要見你！”
?聽筒裡的聲音帶著習慣性的戰慄。
那是過去三十年來，母親每當提起那個男人時就會出現的語氣。
?陸衍之緊緊握著手機。
手心滲出冷汗。
按照過去二十八年的習慣。
他的大腦會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反應。
順從她、哄著她、避免任何衝突。
?他的嘴唇張開。
那句練習了成千上萬遍的“好，我安排時間，我馬上過去”，已經到了舌尖。
?只要說出這句話。
母親就會安心。
氣氛就會融洽。
一切就會像以前一樣演下去。
?可是。
心理諮詢室裡飄蕩的檀香味突然湧入鼻腔。
沈念畫的那幅滿是裂痕的鏡子在腦海裡瘋狂轟鳴。
那個五歲時站在暴雨裡說謊的男孩，正在死死盯著他。
?陸衍之閉上了眼睛。
喉結劇烈上下滾動。
他硬生生把那句熟練的假話嚥了下去。
?“媽。”
陸衍之發出的聲音極其乾澀。
?“怎麼了衍之？你聽到了嗎？你在哪個路口？趕緊過來啊！”
母親在電話裡焦急地催促。
?“我不想見他。”
陸衍之說。
?五個字。
清清楚楚。
乾乾淨淨。
沒有附帶任何藉口。
沒有說“我今天公司加班”。
沒有說“我身體不太舒服”。
沒有說“改天吧”。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只有母親粗重而不可置信的喘息聲。
?“你......你說什麼？”
母親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帶著發顫的哭腔。
“陸衍之！那是你爸！他拋下我們三十年，現在生了重病回來找我們，你居然說你不想見他？！”
?“是。”
陸衍之站在漆黑的玄關裡，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
“我不想見他。”
?“你是不是在怪我？！”
母親終於崩潰了，在電話裡嚎啕大哭起來。
“你是不是怪媽當年沒用？怪媽天天在你面前哭？衍之啊，媽為你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嗎？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戳媽的心窩子？！”
?哭聲像是一把尖刀。
瘋狂刺向陸衍之的心臟。
?過去每一次聽到這個哭聲。
他都會立刻妥協。
立刻認錯。
立刻打哈哈說“媽我開玩笑的”“我剛才腦子糊塗了”。
?但這一次。
陸衍之死死捏著手機。
甚至把手機按得殼子吱吱作響。
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
強迫自己聽著母親的哭聲。
強迫自己去承受說真話帶來的殺傷力。
?他沒有道歉。
也沒有收回那句話。
?“媽。”
陸衍之緩緩開口。
“你等了他三十年。我不想讓你再等了。”
“但我不想見他。”
“這是真話。”
?母親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嚨裡。
斷斷續續地抽噎著。
?“我不怪你，媽。”
陸衍之眼眶通紅，但眼神極其堅定。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說謊了。”
?“你......”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再扮演一個孝順懂事、毫無怨言的大度兒子。”
陸衍之吐出心裡壓了二十多年的濁氣。
“我不恨他，但我也不想原諒他。我更不想為了讓你心裡舒服，跑去演一齣父子情深的戲。”
?啪的一聲。
電話被母親狠狠結束通話了。
?聽筒裡只剩刺耳的忙音。
?陸衍之站在客廳中央。
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渾身肌肉痠痛，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他第一次發現。
說真話的代價，是會讓最親的人流眼淚。
但真話並不會因為這個代價，就重新變回謊言。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驚慌失措地打回去認錯。
他解開襯衫領口。
坐在沙發上。
給母親發去了一條微信。
?“媽，我不是不想見爸。我是怕見了以後，我又要替你說‘沒關係’。我不想說了。我想讓你自己說。”
?傳送成功。
?螢幕暗了下來。
母親沒有回覆。
?陸衍之一個人在沙發上坐到了深夜。
直到凌晨一點。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母親發來了一段只有三秒鐘的語音。
?陸衍之點開。
聽筒貼在耳邊。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出奇地平靜。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哭腔。
“我知道了。”
?短短三個字。
陸衍之反覆聽了三遍。
他確認母親這次沒有哭。
?三十年來。
他第一次用真話撞開了母親的防禦。
原來說真話，真的不會讓世界塌下來。
?就在這時。
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微信裡彈出了趙嶼發來的訊息。
只有兩行字和一個定位地址。
?“沈念看了你的信。她說，她不會回。”
“但她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她下週要辦一個小畫展，只展一天。地址我發你。她說，你可以來，但不保證她會在。她還說，如果你來了，不要帶花，不要帶禮物，帶一句真話就好。”
?陸衍之看著那個定位。
那是市中心一個非常偏僻的老舊社群活動中心。
?畫展的名字只有四個字——
《真話練習》。
?陸衍之指尖顫抖著回覆了一個字。
“好。”
?然而。
當他點開那個社群活動中心的地圖細節時。
陸衍之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老舊社群活動中心的登記產權人名字，竟然不是街道辦。
而是沈念那個失蹤多年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