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對我說的是真話_第11章
第11章
?週日早晨。
陸衍之來到了那個老舊社群活動中心。
?這裡沒有刺眼的聚光燈。
沒有簇擁的花籃。
沒有迎賓的簽到臺。
只有一間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間。
?牆壁刷得雪白。
上面整整齊齊地掛著二十幅畫。
?趙嶼穿著簡單的黑T恤，獨自站在門口。
看到陸衍之空手而來。
趙嶼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遞給陸衍之半張硬卡紙。
上面是沈唸的列印字跡。
?“每幅畫下面都有一句真話。是沈念寫的。你看就好。”
趙嶼說完，自覺地退到了門外。
?陸衍之深吸一口氣。
抬腳跨進了展廳。
?房間裡空無一人。
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走到第一幅畫前。
畫面上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對而坐，正在吃晚餐。
男人滔滔不絕地說話。
女人面無表情地低頭喝湯。
?畫框的右下角，附著一張卡片。
上面是沈念寫的真話。
?“那天我說‘菜很好吃’，其實我根本嘗不出味道，因為我在想怎麼跟你說‘我不想結婚’。”
?陸衍之的腳底一陣發麻。
那是四年前。
他向她求婚前夕的某一頓晚飯。
那天他興高采烈地聊著未來房子的裝修。
她一直在說“菜挺好的”。
他以為那是默許。
原來那是她強行嚥下去的真話。
?陸衍之順著牆壁往前走。
第二幅畫、第三幅畫......
?每一幅畫，都是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某個節點。
但畫面裡展示的，全是“如果他說了真話”的平行世界。
?如果他在第四百天說“我不想陪你看電影，我想睡覺”。
如果他在她生日那天說“我忘了你生日，我更在意那個大客戶”。
?在那些畫裡。
真話並不美好。
真話是一把把血淋淋的刀。
直截了當地斬斷了所有虛假的溫存。
?但是。
畫面裡的兩個人，並沒有因為聽到真話而崩潰。
畫裡的女人接住了那些刀。
然後拍拍身上的泥土，體面地轉過身去。
?沈念不是在控訴。
她是在用畫筆告訴他——
真話即使是刀，也比用虛偽堆砌的城堡要安全得多。
因為真話能讓人看清現實。
而謊言只會讓人在迷霧裡越陷越深。
?陸衍之看得很慢。
每一幅畫都像是一場公開的審判。
將他過往所有的自我感動剝得一乾二淨。
?不知不覺。
他走到了最後一幅畫前。
?然而。
那不是一幅畫。
牆上掛著的，是一個巨大的空畫框。
畫框的中間，嵌著一面光潔的鏡子。
?鏡子裡。
清清楚楚地印出了觀眾自己的臉。
?陸衍之站在鏡子正前方。
鏡子裡映出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
頭髮有些凌亂。
眼睛裡佈滿血絲。
穿著一身褶皺的襯衫。
手裡死死攥著那張被他揉得發皺的展覽說明紙。
?鏡子下方。
寫著最後一幅畫的標題與真話。
?“最後一幅畫是你。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我不畫了。”
?陸衍之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曾經滿嘴謊言、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男人。
此刻在鏡子裡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如此狼狽。
?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這一次。
沒有無聲的抽泣。
沒有理智的剋制。
?陸衍之站在那面空鏡子前。
雙手捂住臉。
像是要把這二十八年裡積壓的所有虛偽與痛苦全部哭出來一樣。
發出了一聲極其難聽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哭聲在狹小空曠的展廳裡迴盪。
?趙嶼沒有進來。
外面沒有一個人進來打擾他。
?不知過了多久。
陸衍之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
他用袖子狠狠擦乾了眼淚。
抬起頭。
?透過鏡子的反射。
他看到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門框外面。
?沈念站在那裡。
她瘦了許多。
原本的長髮剪成了幹練的齊耳短髮。
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灰色羊毛衫。
?她沒有走進來。
也沒有離開。
只是隔著幾米的距離，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沒有恨。
沒有愛。
沒有憤怒。
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陌生小孩。
?陸衍之僵硬地轉過身來。
面向她。
?“你哭了。”
沈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陸衍之張了張嘴。
按照過去的本能，他幾乎要條件反射地說“沒有，眼睛進沙子了”。
?可他死死咬住了牙齒。
咬得嘴唇發白。
?“嗯。”
陸衍之看著她的眼睛，用盡全力吐出一個字。
?“這是真話嗎？”
沈念看著他問。
?“是。”
陸衍之吸了吸鼻子。
“我是真的在哭。我覺得我自己很可恥，我也很想你。”
?沈念站在門框邊。
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但轉瞬即逝。
?“那我知道了。”
沈念點了點頭。
?說完這句話。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直接轉過身。
一步一步朝著社群活動中心的大門外走去。
一次也沒有回頭。
?“念念！”
陸衍之本能地往前追了兩步。
可他的腳剛跨出去。
視線餘光突然落在了那面鏡子的右下角。
?鏡子的玻璃角落裡。
用極其微小的鉛筆字，刻著一行字。
那字跡很新。
顯然是剛刻上去不久的。
?“你終於說了一句真話。但我不能因為這一句，就忘記前面那一千句。再見，陸衍之。”
?陸衍之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鏡子前。
看著沈念決絕離開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瞬間。
趙嶼突然急匆匆地從外面衝了進來。
臉色極其難看。
?“陸衍之！出事了！”
趙嶼舉著手機，語氣裡全是慌亂。
“沈唸的繪本剛公開發售，有人在網上爆料說......說那本畫冊裡的所有謊言，全是你和一個叫林薇的女人偷情的證據！”
“對方貼出了大量你和林薇三年前的私密聊天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