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對我說的是真話_第8章

第8章

?三點半。

陸衍之準時推開了心理諮詢室的門。

?房間裡光線柔和。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諮詢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

頭髮半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她抬起頭，示意陸衍之在沙發的軟墊上坐下。

?“陸先生，請坐。”

諮詢師的聲音很輕，說話的節奏很慢。

她沒有翻看病例，也沒有拿筆記錄。

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陸衍之的雙眼。

?陸衍之顯得坐立不安。

他的手指不停地搭在膝蓋上扣著。

兩隻腳冰涼。

?“我們直接開始吧。”

諮詢師微笑著說。

“你上次說真話，是什麼時候？”

?陸衍之愣住了。

這個問題像是一記悶棍，直接把他打懵了。

他張了張嘴。

腦海裡迅速閃過今天早上、昨天、上週、上個月......

無數個畫面飛快劃過。

每一幕裡，他都在用“沒事”“在忙”“改天”來應對所有人。

?他想了整整兩分鐘。

最後只能沙啞著嗓子開口。

“我不記得了。”

?諮詢師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向前傾了傾身體。

“那你上次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會有人不高興’，是什麼時候？”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

瞬間捅開了陸衍之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閘門。

他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眼神瞬間變得空洞。

?“我五歲。”

陸衍之低聲說。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爸拎著行李箱走了。我媽跪在地上哭。她把我拉過去，問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諮詢師看著他，輕聲問。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是。”

陸衍之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發酸。

“我說，爸爸只是出差了，去很遠的地方賺大錢了，很快就會回來。”

?“那你媽信了嗎？”

?“她信了。”

陸衍之緊緊揪住自己的褲腳。

“她立刻不哭了。她把我死死抱在懷裡，一直跟我說‘媽媽就知道他不會走’。”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學會了說謊。”

?他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只要我說謊，我媽就不哭了。”

“只要我說謊，周圍的人就會高興。”

“我以為這是善良。我以為不說真話，能保護所有人。”

?諮詢師看著他，眼神里流露出深沉的痛惜。

“你爸後來回來了嗎？”

?“沒有。”

陸衍之失笑了一聲，笑聲裡全是絕望與諷刺。

“他再也沒回來過。”

“我媽等了他十年。”

“這十年裡，我替我爸說了十年的謊。”

“我每天放學回家，都告訴我媽‘我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快回來了’。”

“我告訴我媽‘我沒事’，我告訴我自己‘我媽沒事’。”

“說得多了，我連我自己都騙過去了。”

?他以為自己在救母親。

卻不知道，這句五歲時為了安撫母親說出的第一句謊言。

最終長成了長達二十幾年的巨大枷鎖。

他用它把自己團團包裹。

築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

任何試圖走近他的人，都會被這堵牆狠狠推開。

?“陸先生。”

諮詢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你下週還來嗎？”

?陸衍之抹掉眼眶上的溼意。

堅定地點頭。

“來。”

?“你來的目的是什麼？為了把沈念找回來？”

?陸衍之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又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清醒。

“我想試試......說真話。”

?諮詢師欣慰地笑了笑。

“那你現在對我說一句真話。關於沈唸的。”

?諮詢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時鐘在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陸衍之僵硬地坐在沙發上。

雙手死死絞在一起。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可怕的蒼白色。

?他用了漫長的時間去戰勝骨子裡的防禦本能。

終於。

他緩緩抬起頭。

吐出了一直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膿血。

?“我其實......早就知道她有一天會走。”

陸衍之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帶著血淋淋的痛感。

“我每天都在等她走。”

“我每天說謊的時候，心裡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她快要受不了了。”

“我以為她走了，我就不用再演了，我會輕鬆。”

“但她真的走了......我發現我連呼吸都是錯的。”

?諮詢師點了點頭。

“你這句話，是真話。”

“你把它寫下來，寄給沈念。”

“她看不看是她的事，但你要寫。”

?陸衍之抬起頭，眼神慌亂。

“寫什麼？”

?諮詢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寫你知道她在等你說真話。”

“寫你知道你欠她一句真話。”

“寫你知道......你愛她。”

?陸衍之走出諮詢室時。

外面的天空已經徹底黑透了。

路燈照在他拉長的影子上面。

顯得格外孤單。

?他掏出手機。

剛準備給趙嶼發一條微信問地址。

手機螢幕突然劇烈閃爍起來。

彈出來一條新聞推送通知。

?“爆款繪本《說謊的人》原作者沈念，突發宣告宣佈徹底退出插畫圈，並已離境赴外。”

?陸衍之的手一鬆。

手機摔在水泥地上。

螢幕瞬間裂成了蜘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