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奶奶走後的第一個中秋,我們六個人約定好回老房子吃飯。
為此我清早就趕到老房子,把他們愛吃的菜一樣樣端上桌。
可等到院裡的桂花落滿桌沿,飯菜熱了又涼,也沒等來女友、姐姐、弟弟和青梅。
直到深夜,姐姐才發來訊息:
“嘉樹看見舊屋容易難過,我們帶他去江邊散心了,你別等。”
我開啟她們發的影片,四個人舉著紙杯,對月許願。
弟弟說,希望以後每年都這樣。
姐姐答,好,我們永遠陪你。
影片最後,女友問月餅帶夠沒有。
那是我早上做的,特意壓了五個不同的字。
花,好,月,長,圓。
她們拿走了前四枚。
只剩一個圓,端端正正地擺在我面前。
原來她們並不是忘了約定,只是覺得弟弟更需要人陪。
像小時候,他紅了眼眶就有人哄。
我不哭,便被當作從不難過。
我架好相機,對著滿桌冷菜按下定時。
快門響起時,我端起奶奶的小酒盅。
月亮、影子,還有我。
這一張團圓照,我沒有再給任何人留空位。
......
“你別等。”
這三個字我盯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鎖了兩次。
第三次亮起來,我沒再看訊息,而是點開了通訊錄。
翻到殷采薇的名字。
她的備註還是一顆小星星,戀愛第一年她自己改的,說這樣我找她最快。
我撥了過去。
響了七聲,接了。
背景音很吵,有風,有笑聲,還有弟弟殷嘉樹的聲音在遠處喊什麼。
“怎麼了?”
她語氣很平。
“你們在哪?”
“江邊啊,跟你姐說了。”
“我做了十二道菜。”
“知道,嘉樹突然說不想去老房子,我們臨時改的。”
“臨時改的,誰通知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姐不是發了訊息嗎?”
“菜都涼了才發的。”
“......你熱一熱不就行了。”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院子裡桂花被風吹下來,落在紅燒肉的碗沿上。
“殷采薇,今天中秋。”
“我知道。”
“奶奶走後的第一個中秋。”
“所以嘉樹才難過啊,他跟奶奶最親。”
他跟奶奶最親。
奶奶最後三個月,是我請了假,搬到老房子裡,一天三頓飯端到床前。
嘉樹來過兩次,一次待了半小時,一次沒進屋,說聞到藥味會反胃。
但在所有人嘴裡,嘉樹跟奶奶最親。
因為嘉樹受了委屈會紅眼眶。
奶奶下葬那天,他哭得兩眼通紅,被三個女生輪流哄著。
我沒哭。
我在廚房給來弔唁的親戚煮了四十碗麵。
“那我呢?”
“你怎麼了?”
“我也想奶奶。”
“你跟嘉樹不一樣,你一個大男人也沒問題的。”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條公理。
我掛了電話。
重新坐回桌前,十二道菜整整齊齊。
糖醋排骨是殷采薇愛的。
清蒸鱸魚是姐姐程若華愛的。
蒜蓉蝦是青梅邵子衿愛的。
蜜汁雞翅是嘉樹愛的。
每個人都有專屬的那道菜。
我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涼的。
油脂凝住了,咬起來膩得發苦。
手機又亮了,群訊息。
嘉樹發了一張自拍,江風吹著他的短髮,背後是滿月。
“姐姐給我買的絕版滑板好酷!”
配圖裡,他一手舉著滑板,一手攬著殷采薇的肩膀。
程若華回覆:好看,回頭給你再買個更好的。
邵子衿回覆了一個表情包,兔子豎大拇指。
殷采薇沒說話,但她在照片裡笑著。
她很少那樣笑。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表情大多是平的,偶爾皺眉,偶爾敷衍地彎一下嘴角。
我退出群聊。
開啟跟殷采薇的私聊,翻了翻最近的記錄。
上一條是她三天前發的:“週末去老房子,你列個選單。”
我回了一份手寫的選單照片,十二道菜,旁邊標註了每個人的喜好。
她回了個“行”。
再往上翻,半個月前。
我發:“今天我生日,你記得嗎?”
她回:“啊,忘了。明天補。”
沒有明天。
我把聊天記錄劃到最底下。
對話方塊空著,游標一閃一閃。
我打了一句“我一個人在老房子過完了中秋”,看了幾秒鐘,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發了一句:“月餅好吃嗎?”
過了十分鐘,她回:“嘉樹說甜了點。”
我做的月餅,每一枚都是按奶奶的方子調的。
甜度是奶奶生前最喜歡的比例。
嘉樹說甜了。
她就轉述了,沒說好不好吃,也沒說謝謝。
群聊又冒出訊息。
姐姐程若華髮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
“嘉樹別鬧了,白襯衫弄髒了回頭你哥又得洗。”
又得洗。
好像我是專門負責善後的那個人。
我關掉手機,走到廚房。
水龍頭擰開,開始洗碗。
一共擺了六副碗筷。
其中五副乾乾淨淨,沒有人用過。
我把它們一個一個洗了,擦乾,放回碗櫃。
奶奶的那副青花瓷碗,我擺在最裡面,用棉布包好。
洗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碗摔在地上,碎了。
是嘉樹的那隻。
藍色的,碗底印著一個奧特曼,他小時候非要用這隻碗吃飯。
我蹲下去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白色的瓷片上。
也沒多疼。
手機震了一下。
邵子衿發來私信。
“姐夫,嘉樹說桂花糕也要帶,你做了沒?”
凌晨十一點四十,她管我要桂花糕。
我回了一個字。
“沒。”
“那明天做吧,後天嘉樹想去露營,帶著吃。”
“我明天有事。”
“什麼事?”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邵子衿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她以前總跟在我後面,喊我遠哥,被我欺負了也笑嘻嘻的,轉頭又湊過來。
後來嘉樹長大了,她的訊息變成了“姐夫,嘉樹想吃什麼”“姐夫,嘉樹說你做的那個什麼很好吃再來一份”。
我不是她的遠哥了。
我是嘉樹的後勤部。
“子衿,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行,那桂花糕你看著安排。”
她沒聽見我的拒絕。
或者聽見了,選擇性忽略了。
反正遠哥不會說不。
遠哥從來不說不。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
院子裡的月亮很圓。
我站在桂花樹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
奶奶在的時候,每年中秋都是我倆最先到。
她坐在藤椅上剝蓮子,我在廚房裡忙,一邊忙一邊衝外面喊:“奶奶,糖放多了沒有?”
她說:“我孫子做的,多少都好。”
現在藤椅空了,蓮子沒人剝。
糖放多放少,也沒有人說都好了。
我走回堂屋,相機還架在三腳架上。
剛才拍的那張照片還在回放介面。
滿桌冷菜,一個人的影子,一個月亮。
我按了刪除。
又按了撤回。
這是奶奶走後第一個中秋。
也是最後一個我等她們的中秋。
手機再次亮起,殷采薇發來訊息。
“回去了,明天來接你。”
我回她:“好。”
然後開啟另一個對話方塊。
一個存了很久但從沒聯絡過的號碼。
備註是:孟教授-蘇黎世。
我把那封兩個月前就寫好的郵件,從草稿箱裡調出來。
讀了一遍。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方。
桂花又落了幾瓣,沾在袖口上。
我沒有按。
但也沒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