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_第 7 章 機票我退了
第 7 章
“機票我退了。”
殷采薇的訊息在第二天早上到的。
我以為她會直接飛過來。
她沒有。
不是因為尊重我的意願,是程若華攔了她。
這件事我後來才知道。
程若華那天打了一通電話給殷采薇。
“你現在去有什麼用?他說了不想見你。”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你做了二十幾年了——什麼都不做。”
程若華第一次說了重話。
殷采薇沉默了很久,說了句:“你也一樣。”
程若華沒反駁。
據說她掛了電話之後坐了很久,翻到我們小時候的合照。
照片是奶奶拍的,她八歲,我六歲,蹲在院子裡分西瓜。
她拿大的,把小的遞給我。
奶奶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若華要讓著弟弟。
後來有了嘉樹,這句話變成了:修遠要讓著嘉樹。
讓來讓去,讓到最後,就沒人讓著我了。
在蘇黎世的第二個月,我漸漸找到了節奏。
早上實驗,下午分析資料,傍晚去湖邊跑步。
跑步的時候不聽音樂,只聽自己的呼吸。
實驗室裡有個巴西來的女博後叫卡米拉,比我早來半年,負責隔壁課題組。
她中文不好但總喜歡跟我練。
“程,你中午吃——呃——什麼?”
“三明治。”
“每天三明治?”
“方便。”
“你中國人不吃三明治的,你需要——熱的。”
她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裡面是熱湯。
“我男朋友做的,巴西風味,你嘗。”
“不用了。”
“你太客氣。孟教授說你什麼都不麻煩別人。這不好。”
她把保溫杯推過來。
“麻煩別人不丟臉。你不麻煩,別人怎麼知道你需要幫忙?”
我端著那杯熱湯愣了很久。
是啊。
我從來不麻煩別人。
於是別人覺得我不需要被關心。
下午四點,手機震了。
嘉樹發來了一條私信。
已讀三十秒才打開。
“哥,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采薇姐最近狀態很差,若華姐也不怎麼說話。子衿姐天天往老房子跑,也不知道在那幹嘛。”
“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走了以後,大家都散了。跨年沒人組織,飯也沒人做,群裡沒人說話了。”
“嘉樹,你可以自己做飯。”
“我不會。”
“你可以學。”
“我學不來你那種......”
他打了半天字,最後發過來的是:
“哥,你別生我的氣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不能丟下大家不管。”
我看著那句話,反覆看了三遍。
不喜歡他。
他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他覺得是我不喜歡他。
不是他搶走了我的女朋友,我的姐姐,我的青梅。
不是他在所有人面前天然享受偏愛。
是我不喜歡他。
“嘉樹,你覺得中秋節那天,我一個人在老房子守著十二道冷菜,是因為我不喜歡你?”
“那你為什麼不一起來江邊?”
“誰告訴我了?”
“若華姐不是發了訊息嗎?”
“飯菜都涼了才發的。”
“那你可以打電話問啊。”
“我為什麼要問?我為什麼要追著你們?”
他沒回。
過了五分鐘。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故意的?”
“我沒說你故意。”
“你就是覺得我在搶你的東西。可是我什麼都沒做,采薇姐對我好、若華姐對我好、子衿姐對我好,那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對,是她們的選擇。”
“那你恨她們就好了,別恨我。”
“嘉樹,我誰都不恨。我只是走了。”
“你走了大家都不開心了。”
“你們以前開心的時候,我一個人在洗碗。”
他發了一個哭的表情。
“你看,你就是不喜歡我。”
我沒有再回復。
把對話方塊關掉,開啟論文草稿繼續寫。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邵子衿。
語音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遠哥。”
她很久沒這麼叫了。
“嗯。”
“你收到明信片了嗎?”
“收到了。”
“我不知道寫什麼,就隨便寫了。”
“子衿,你什麼時候開始叫我姐夫的?”
“啊?”
“你以前叫我遠哥,後來改叫姐夫了。”
她想了想。
“大概......嘉樹來了以後。”
“為什麼改?”
“不知道,可能覺得......叫姐夫顯得更親。”
“親?你管嘉樹叫什麼?”
“嘉樹。”
“你直接叫他名字,管我叫姐夫。你覺得哪個更親?”
她沉默了。
“遠哥,我沒想過這些。”
“嗯,你們都沒想過。”
“我......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你幫我做過很多事。小時候你幫我捉過蛐蛐,幫我修過腳踏車鏈子,下雨天你把傘讓給我,自己淋著跑回家。”
“你還記得。”
“我都記得。但是子衿,你後來再也沒有把傘讓給我過。你把傘讓給了嘉樹。”
她沒說話。
“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再淋雨了。”
“遠哥——”
“別叫我了。你叫我也沒有用。我現在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的傘。”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雪停了,天空灰濛濛的。
湖面結了一層薄冰。
遠處有人在湖邊遛狗,狗踩在薄冰上打滑,主人笑著把它抱起來。
很小的一幕。
但是被抱著的感覺,我已經忘記了。
把手機關掉,戴上耳塞,繼續寫論文。
寫到深夜一點,孟教授發來郵件。
“你的修正版報告資料很好,明天組會彙報。”
我回了一句:“收到。”
組會上孟教授把我的幻燈片投在大螢幕上。
講完之後他說了一句:“程的工作效率是這個實驗室目前最高的。”
卡米拉在底下鼓掌,別的同事也跟著拍了幾下。
沒有人叫我做飯。
沒有人叫我學狗叫。
沒有人說差不多得了。
有人說,你做得很好。
那天晚上我多跑了兩公里,跑到湖邊橋上的時候停下來喘氣。
撥出的白霧在空氣裡散開。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殷采薇說的。
“你一個大男人也沒問題的。”
對。
我一個人沒問題。
但不是因為我不需要人陪。
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真的陪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