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_第 10 章 柏林回蘇黎世的火車上
第 10 章
柏林回蘇黎世的火車上,我靠著車窗睡了一路。
到站的時候手機開機,訊息湧進來。
孟教授:“報告反響很好,組委會邀請你參加明年的專家討論。”
卡米拉:“程,你忘了拿你的翻頁筆。”
溫如圭:“修遠哥,下週華人聚餐你來嗎?”
程若華:“修遠,聽說你在柏林做了報告?是殷采薇告訴我的。她說你很厲害。”
邵子衿:“遠哥,我看到了你的論文。封面文章,了不起。”
殷采薇的訊息排在最後面。
不是郵件了,回到了微信。
只有兩個字。
“恭喜。”
我看著那兩個字。
以前她說“差不多得了”,說“你一個大男人也沒問題”,說“他是你弟弟”,說“別多想”。
現在她說恭喜。
一個字一個字變少了。
從理所當然到無話可說。
回到公寓,裘先生在樓道里換燈泡。
“程,幫我扶一下梯子。”
“好。”
我扶著梯子,他踮腳擰燈泡。
“程,你來了半年,從來沒有人來看過你。”
“嗯。”
“你家人呢?”
“在國內。”
“她們不想你嗎?”
我想了想。
“可能想吧。但她們想的是以前的我。”
他沒聽懂,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燈泡亮了,樓道通透起來。
進了房間,我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拉開。
邵子衿的明信片還在。
蘇黎世湖的正面朝上,背面那行字被壓在下面。
我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
“你走之後,采薇來找過我三次。她瘦了很多。”
旁邊多了一張新的明信片。
是上週收到的。
邵子衿寄的第二張。
這次她寫了更多。
“遠哥,我想跟你道歉。不是因為若華姐讓我道歉,是我自己想的。小時候你把你的傘讓給我,我淋著跑回家,笑了一路。後來嘉樹來了,我把傘讓給了他,覺得理所當然。但嘉樹從來不會在雨裡等著讓我先走。你會。你總是先讓別人。我以前覺得那是你的性格。現在知道了,那不是性格。是你在一次一次退讓。退到最後退無可退,就走了。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想讓你知道,我記得你的傘。”
我把明信片放回抽屜。
關上。
沒有哭。
但鼻子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給邵子衿回了一條訊息。
“子衿,謝謝你的明信片。圍巾我收到了,很好看。你不用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做了所有人都會做的選擇。我不怪你。但我不會回去了。”
她回了很久。
“姐夫......不,遠哥。我理解。”
“別叫我姐夫了。”
“好。遠哥。”
“嗯。”
“你現在開心嗎?”
“在學著開心。”
“那就好。”
又過了一個月。
蘇黎世入夏了。
湖面的冰早就化了,天鵝在水面上悠閒地劃過。
我的第二篇論文投了出去,孟教授說有希望再中一個好期刊。
實驗室申請到了一筆新的經費,課題擴充套件了,需要多招兩個博後。
孟教授問我願不願意續簽一年。
“我考慮一下。”
“你還在猶豫什麼?”
“沒有猶豫。就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我留下來是因為我想留,不是因為沒地方可去。”
他看了我一眼。
“程修遠,你已經不一樣了。半年前來的那個人不會說這種話。”
“是嗎?”
“半年前你說什麼都是“好”和“沒事”。現在你說“我考慮一下”。這就是最大的變化。”
我簽了續約。
簽完字從孟教授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卡米拉在走廊等我。
“簽了?”
“簽了。”
“太好了,我男朋友說今晚做菜慶祝,你必須來。”
“好。”
“又好。你不能換個詞嗎?”
“可以。”
“......”
我笑了。
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從卡米拉家吃完飯走回來的路上,我經過蘇黎世湖邊的那座橋。
橋上風很大,吹得衣服亂飛。
我站在橋欄邊上,低頭看湖面。
水面映著路燈和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手機響了。
殷采薇。
不是文字。
是影片電話。
我看著她的頭像閃了很久。
最後按了接聽。
螢幕亮起來。
她坐在老房子的院子裡,背後是那棵桂花樹。
枝葉茂盛,新綠滿枝。
“修遠。”
她瘦了。
邵子衿說得沒錯。
下巴的線條很明顯,眼窩比以前深。
“嗯。”
“你在外面?”
“散步。”
“蘇黎世好嗎?”
“好。”
“你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螢幕裡的她。
她的眼睛在院子的燈光下很亮。
身後的桂花樹,是爺爺種的,奶奶澆的水,我在樹下學做菜的。
這棵樹認識我比她更久。
“殷采薇。”
“嗯。”
“我不回來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等了我半年,夠久了。別等了。”
“修遠——”
“你說我一個大男人也沒問題。你說得對。我一個人真的沒問題。但不是因為我天生這樣。是因為沒人給我選擇的餘地。”
“我現在有了。”
“我選擇一個人。”
她低下頭。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你恨我嗎?”
“不恨。恨你太累了,我現在精力都用來寫論文了。”
她笑了一下,很勉強。
“那我呢?我還能做什麼?”
“照顧好自己。別再半夜跑去找嘉樹喝酒了。”
“那不是——”
“殷采薇,我說了不恨你。但我也不愛你了。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她沒說話。
影片裡,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再見。”
我掛了影片。
螢幕暗下去。
湖面的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
不是為誰亮的。
但每一盞都照在我腳下。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不算圓,缺了一個角。
不圓也挺好的。
推開門,回到我的房間。
書桌上攤著論文草稿和明天要交的資料分析。
衣櫃裡有邵子衿寄的圍巾。
抽屜裡有兩張明信片。
手機裡有一個被刪掉對話記錄的前女友。
還有一個正在變好的自己。
我坐下來,擰開臺燈。
光亮把桌面照得通透。
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標題是孟教授佈置的作者自述。
游標閃了幾秒,我開始敲字。
“我叫程修遠,來自中國。在來蘇黎世之前,我以為我的價值是被需要。現在我知道了,我的價值是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