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_第 6 章 程修遠
第 6 章
“程修遠,你的樣品資料對不上。”
孟教授把報告攤在桌上,指著第三頁的光譜圖。
“這組峰值偏移了0.3個單位,重新跑。”
“好。”
“今天之內。”
“好。”
他拿起咖啡杯走了。
實驗室只剩我和一臺真空鍍膜機的嗡鳴聲。
來蘇黎世第三週,我還沒有完全適應。
德語聽不太懂,午飯吃不慣,暖氣聲太響。
但每天很充實。
早上八點到實驗室,晚上九點離開,中間除了資料就是論文。
沒有人叫我做桂花糕。
沒有人讓我搬箱子。
沒有人在半夜給我發訊息說想吃蛋撻。
下午三點,手機震了一下。
我把免打擾關了幾個群的訊息已經習慣性地不去看了,但這條是私信。
程若華。
“修遠,你什麼時候回來?”
第一次,她沒有讓我幫忙,只是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我沒有立刻回覆。
又過了十分鐘,她發了第二條。
“爸媽問你了。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第三條。
“你好歹回一句話。”
我打了四個字發過去。
“我很好。”
她秒回。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已經走了。”
“你跟殷采薇說清楚了嗎?”
“沒什麼好說的。”
“她快瘋了你知不知道?”
“她瘋了是她的事。”
程若華打了一段長語音過來,我沒聽。
只回了一句。
“姐,你有沒有想過,你在群裡發跨年計劃的時候,寫的是五個人。”
她沒有回覆。
過了二十分鐘。
“我數錯了。”
“你沒數錯,你是真的沒想起我。”
“......”
“五個人裡有嘉樹的位置,有邵子衿的位置,有殷采薇的位置,有你自己的位置。你唯一忘掉的那一個,是你親弟弟。”
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有些悶。
“修遠,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忘掉我。你是習慣性忘掉我。”
“你別說這種話。”
“程若華,你上一次主動問我過得好不好,是什麼時候?”
她沉默了很久。
“上個月你生日我發了紅包。”
“那不是我生日。那是嘉樹的生日,你轉錯了人。”
她沒再回訊息。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跑資料。
光譜儀的螢幕上,曲線一點一點地爬升,乾淨,精確。
不像感情,越走越模糊。
晚上回到公寓,鄰居裘先生在走廊裡澆花。
“程,今天好嗎?”
“還好,謝謝。”
“你的信箱有東西。”
我開啟信箱,裡面是一張明信片。
沒有署名。
正面是蘇黎世湖的照片,背面寫了一行中文。
“你走之後,采薇來找過我三次。她瘦了很多。”
字跡我認識。
邵子衿的。
她小時候寫字總歪,被老師罰抄課文,我陪她在院子裡寫到天黑。
那時候她還叫我遠哥。
我把明信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
放在了書桌抽屜裡。
沒有回覆,因為上面沒有回信地址。
邵子衿一定是從程若華那裡知道了學校的地址,寄了這張明信片。
她沒有直接給我發訊息。
也許是覺得訊息我不會看。
也許是覺得手寫的字更有分量。
也許只是習慣。
小時候每逢我生日,她都往我課桌裡塞一張手寫的卡片。
後來嘉樹轉學來了。
她往嘉樹課桌裡塞了一整本手繪日記。
我的卡片變成了群發的祝福。
瘦了很多。
殷采薇瘦了很多。
我反覆咀嚼這四個字。
以前她不吃飯的時候,我會做好端到她手邊。
她說不餓,我就坐在旁邊等她吃。
她會一口一口吃完。
現在沒人端了。
她就瘦了。
以前呢?我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也瘦過嗎?
不知道。
因為以前我從來沒有不在她身邊過。
手機響了,是孟教授的郵件,催我明天交修正版報告。
我開啟電腦,開始改資料。
改到一半的時候,微信彈出一條新訊息。
殷采薇。
不是語音了,是文字。
“修遠,我今天去了老房子。”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落了一半。菜還在冰箱裡,你中秋做的那些,我熱了一盤糖醋排骨,味道變了。”
她接著發。
“酒盅還在桌上,你忘帶了。”
我沒忘。
那是奶奶的酒盅,我故意留在那裡的。
留給老房子,留給奶奶。
不是留給她。
“那個月餅,桌上只剩一個。“圓”字的那個。我看了很久。”
“花好月長圓,五個字,你刻了五個月餅。我們拿走了四個,你一個人守著那個“圓”。”
“修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問我了嗎?”
這是我兩週以來第一次回她的訊息。
她秒回。
“我來蘇黎世找你。”
“不用。”
“我已經買了機票。”
“殷采薇,我不想見你。”
“我知道你生氣,但我們可以談。”
“沒什麼好談的。”
“修遠——”
“你說嘉樹最懂你。那你去找他談。”
發完這句話,我把對話方塊關掉了。
她又發了幾條訊息,我沒看。
窗外開始下雪了。
蘇黎世的第一場雪,比想象中安靜。
雪花落在窗臺上,沒有聲音。
我關了電腦,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奶奶以前說,下雪的時候要吃碗熱湯圓。
我沒有湯圓。
也沒有奶奶。
但我有一間自己的屋子,一份自己的工作,和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名字。
程修遠。
這三個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