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_第 9 章 程
第 9 章
“程,你的報告太短了。”
孟教授把修改意見甩在我桌上。
柏林會議在兩週後,幻燈片改了四版他還不滿意。
“資料部分再展開,你那個新型合金薄膜的疲勞測試結果是亮點,別藏著。”
“好。”
“還有,報告完了會有問答環節,提前準備好高頻問題。”
“好。”
“程修遠。”
“嗯?”
“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好?你對自己的工作有沒有一點驕傲感?”
我愣了一下。
“有。”
“那就表現出來。你的成果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不要像個影子一樣站在講臺上。”
影子。
這個詞擊中了我。
中秋節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桌前,拍了一張照。
月亮、影子,還有我。
原來不只在那張照片裡。
我一直在當影子。
回到公寓改幻燈片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訊息。
不是殷采薇。
是嘉樹。
很長一段話。
“哥,我跟你說件事。殷采薇上個月來找我了,她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她說你走了以後她把那五個冰箱貼——不是,那五塊月餅的照片打印出來了,貼在冰箱上。她說她看著那個“圓”字位置空了,才突然明白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在老房子有多難過。”
“她還說她一直覺得你不需要人陪,因為你從來不哭,從來不鬧,什麼事都自己扛。她說她不是不愛你,是她太遲鈍了。”
“哥,我知道你不想聽這些。但她真的很後悔。她說她願意等你。”
我看完了這段話。
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她喝了酒來找你,你沒有叫她回家,而是聽她說了這些?”
“......”
“你們兩個人深夜喝酒聊我的事,你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嗎?”
“哥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幫你們。”
“你幫了五年了。幫她去日本的時候你幫著陪,幫她過生日的時候你幫著挑禮物。現在幫著轉述她的懺悔。嘉樹,你到底在幫誰?”
他發了一個冒汗的表情。
“哥你想多了。”
“我不想多了。我想得太少了。我以前從來不想,因為一想就要承認一些我不願意承認的事。”
“什麼事?”
“你喜歡殷采薇。”
訊息發出去,對面顯示正在輸入,反覆輸入了好幾次。
最後發過來的是:
“哥,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說錯了嗎?”
“我跟采薇姐是純友誼!”
“純友誼不會半夜喝酒,純友誼不會叫別人“薇薇”,純友誼不會每次單獨出去都不告訴我。”
“你瘋了吧,你自己不回來不跟人家好好說,反過來懷疑我?”
“我不懷疑你。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東西說出來了。”
“你看到了什麼?你就是嫉妒所有人對我好!”
“嘉樹。”
“從小你就這樣,奶奶在的時候你就嫉妒我,現在你跑到國外了還要嫉妒我——”
“奶奶最後三個月是誰照顧的?”
他沒回了。
我等了十分鐘,沒有等到回覆。
刪掉了對話方塊。
不是拉黑,不是退出,只是刪掉了對話記錄。
因為不想再看第二遍。
第二天,殷采薇發來了這個月唯一一條超過一句話的訊息。
“嘉樹說你覺得他喜歡我。”
“不是我覺得。是事實。”
“他不是那種人。”
“你不用跟我解釋了。”
“修遠,我和他真的沒有任何關係。”
“我沒說你們有關係。我說的是,你給他的在意遠超過你給我的。這跟你們有沒有關係無關。跟我被你放在什麼位置有關。”
她沒有立刻回覆。
過了半個小時。
“你說得對。”
又過了十分鐘。
“但你至少給我一個挽回的機會。”
“殷采薇,你以前有無數次機會。中秋那天是機會,我問你愛不愛我那天是機會,你說最懂你的人是嘉樹那天是機會。你一個都沒有接住。”
“現在我走了,你才覺得你有機會。但這不是機會。這是懲罰。”
“不是你的懲罰。是我對自己的。我懲罰了自己五年,等一個不把我當回事的人回頭。現在我不等了。”
她發來一條語音。
我沒點開。
關掉微信。
開啟幻燈片,繼續改報告。
孟教授說得對。
我不能再當影子了。
柏林會議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梳得整齊。
站在講臺上的時候腿有一點抖。
底下坐了兩百多人,來自十幾個國家。
幻燈片翻到第一頁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
“下午好,我是程修遠,今天我想向大家展示我們在奈米結構合金薄膜疲勞行為方面的最新發現。”
聲音很穩。
報告進行了十五分鐘。
問答環節,有一個來自慕尼黑工大的教授問了一個很刁鑽的問題。
我回答完之後,他點了點頭說:“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攥著翻頁筆,手心全是汗。
但嘴角彎了一下。
是真的彎了。
不是為了讓誰看到。
是因為我做到了。
下了講臺,卡米拉在後排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程,你不是影子。”
“什麼?”
“你上次說你習慣了當影子。今天你站在講臺上的樣子,一點都不像。”
我笑了。
晚上一個人在柏林的酒店房間裡,開啟電腦查郵件。
有一封新的。
不是孟教授,不是程若華。
是殷采薇。
她用的不是微信,是郵件。
標題是空的。
正文只有一行字。
“修遠,我在臺下看了你的報告。”
心跳停了一拍。
下一秒手機響了。
號碼是國際漫遊,殷采薇的。
我盯著螢幕,看它響了五聲。
沒有接。
鈴聲停了。
然後又響了。
我關了手機。
坐在酒店的床上,窗外是柏林的夜景。
燈火密密麻麻的,很亮。
但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以前我會覺得難過。
現在不會了。
因為我已經學會了自己給自己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