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_第 8 章 程修遠
第 8 章
“程修遠,你的論文被選為封面文章了。”
孟教授把郵件轉發給我的時候,蘇黎世已經入春了。
窗外的梧桐剛冒出新葉,實驗室裡的暖氣還沒關。
“封面?”
“審稿人給了非常高的評價,編輯部希望你寫一段作者自述,兩百字以內。”
“好。”
“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來這裡才四個月。”
“意味著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笑了一下。
“你跟你的推薦人說的一樣,悶頭幹活,不會邀功。”
推薦人是我國內的導師,退休前幫我寫的推薦信。
信裡寫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孟教授偶爾會提到一句:“你的導師說你是他帶過最省心的學生,什麼事都不用操心。”
最省心。
不是最出色,不是最有天賦。
是最省心。
跟殷采薇說的“你一個人也沒問題”異曲同工。
省心就是不需要被關注。
不需要被關注就等於不重要。
中午卡米拉請我吃了頓正經飯,慶祝封面文章。
“程,你應該發個朋友圈。”
“不發。”
“為什麼?你不想讓朋友知道嗎?”
“不想。”
她聳聳肩。
“你中國人太低調了。”
不是低調。
是我不知道發給誰看。
以前發朋友圈,點讚的就那幾個人。
程若華偶爾點一下。
殷采薇從來不看我的朋友圈,她說刷手機浪費時間。
但嘉樹發一條自拍她就秒贊。
邵子衿只在過年的時候發一條群發祝福。
發給誰呢。
回到公寓,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包裹。
國際快遞,寄件地址是國內。
我拆開,裡面是一條圍巾。
灰藍色,羊絨的,沒有卡片,沒有署名。
翻遍了包裝盒,在底部找到一張快遞單。
寄件人:邵子衿。
她寄了一條圍巾。
小時候她送我蛐蛐和手寫卡片。
現在送圍巾。
我把圍巾拿出來摸了摸,很軟。
想了想,沒有戴。
放進了衣櫃裡。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微信。
殷采薇。
三個月以來她一直在發訊息。
頻率從最初的一天十幾條,降到一週三四條,最近穩定在每週一條。
我一條都沒有回過。
今天這條是一張照片。
我點開了。
老房子院子裡的桂花樹。
光禿禿的枝幹上冒出了幾顆新芽。
配文是:春天了。
沒有問我回不回來。
沒有說她想我。
只是說,春天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桂花樹是爺爺種的,奶奶澆了一輩子水。
我在那棵樹下長大。
在那棵樹下學做菜。
在那棵樹下等了一箇中秋夜。
把照片關掉。
沒有回覆。
第二天,我收到了程若華的一封郵件。
不是微信,是郵件。
她查到了我的學校郵箱。
郵件標題是:對不起。
正文只有幾行。
“修遠,我想了很久才寫這封信。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想起你。不是一次兩次,是很多年。從嘉樹來了以後,我習慣了他需要人照顧,也習慣了你不需要。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只是不愛說話,不是不需要。我錯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看到了,但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現在你走了,沒人做了,我才發現那些事有多重。修遠,回來吧。”
我讀了兩遍。
然後回了一封。
“姐,謝謝你的道歉。但你讓我回去做什麼?回去繼續做十二道菜等你們不來吃?回去繼續幫嘉樹搬家、做攻略、收拾殘局?回去繼續當那個什麼都沒問題的人?我不要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不回去。”
傳送。
關掉郵箱。
走進實驗室,跑了一天的資料。
晚上跑步的時候,卡米拉陪我跑了一段。
“程,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錯。”
“還行。”
“你以前總皺著眉頭,最近少了。”
“因為沒什麼好皺眉的了。”
她笑了。
跑到湖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喘氣。
“程,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隔壁組下個月有個國際會議,在柏林。孟教授推薦你去做報告。”
“我?”
“你的封面文章,去做個口頭報告。組委會已經同意了。”
“好。”
“你就一個好?這是很大的認可,你知道吧。”
“知道。”
“你真的什麼都一個好。”
我笑了一下。
“習慣了。”
回公寓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
瑞士的區號,不是國內的。
我接了。
“你好,請問是程修遠先生嗎?”
“是。”
“我是蘇黎世華人互助會的志願者,我姓溫,叫溫如圭。我們在做一個新來研究人員的社群調查,想問你幾個問題。”
聲音是男生,年輕,很溫和。
“你來蘇黎世多久了?”
“四個多月。”
“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
“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我想了想。
“暫時沒有。”
“你一個人來的嗎?”
“一個人。”
“如果之後需要任何幫助,可以聯絡我們。這裡的華人不多,大家互相幫襯。”
“好,謝謝。”
掛了電話。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春風拂過來,混著泥土和嫩葉的氣息。
裘先生在走廊澆花,看見我笑著點了點頭。
“程,你今天看起來很好。”
“謝謝。”
開啟房門,放下揹包。
書桌上攤著論文、資料和一杯涼掉的咖啡。
抽屜裡是邵子衿的明信片。
衣櫃裡是她寄的圍巾。
手機裡是殷采薇一週一條的訊息。
郵箱裡是程若華的道歉信。
它們都在那裡。
但我在這裡。
我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