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_第 8 章 程修遠

月滿空庭,不候故人歸發布時間:2026-09-18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8 章

“程修遠,你的論文被選為封面文章了。”

孟教授把郵件轉發給我的時候,蘇黎世已經入春了。

窗外的梧桐剛冒出新葉,實驗室裡的暖氣還沒關。

“封面?”

“審稿人給了非常高的評價,編輯部希望你寫一段作者自述,兩百字以內。”

“好。”

“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來這裡才四個月。”

“意味著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笑了一下。

“你跟你的推薦人說的一樣,悶頭幹活,不會邀功。”

推薦人是我國內的導師,退休前幫我寫的推薦信。

信裡寫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孟教授偶爾會提到一句:“你的導師說你是他帶過最省心的學生,什麼事都不用操心。”

最省心。

不是最出色,不是最有天賦。

是最省心。

跟殷采薇說的“你一個人也沒問題”異曲同工。

省心就是不需要被關注。

不需要被關注就等於不重要。

中午卡米拉請我吃了頓正經飯,慶祝封面文章。

“程,你應該發個朋友圈。”

“不發。”

“為什麼?你不想讓朋友知道嗎?”

“不想。”

她聳聳肩。

“你中國人太低調了。”

不是低調。

是我不知道發給誰看。

以前發朋友圈,點讚的就那幾個人。

程若華偶爾點一下。

殷采薇從來不看我的朋友圈,她說刷手機浪費時間。

但嘉樹發一條自拍她就秒贊。

邵子衿只在過年的時候發一條群發祝福。

發給誰呢。

回到公寓,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包裹。

國際快遞,寄件地址是國內。

我拆開,裡面是一條圍巾。

灰藍色,羊絨的,沒有卡片,沒有署名。

翻遍了包裝盒,在底部找到一張快遞單。

寄件人:邵子衿。

她寄了一條圍巾。

小時候她送我蛐蛐和手寫卡片。

現在送圍巾。

我把圍巾拿出來摸了摸,很軟。

想了想,沒有戴。

放進了衣櫃裡。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微信。

殷采薇。

三個月以來她一直在發訊息。

頻率從最初的一天十幾條,降到一週三四條,最近穩定在每週一條。

我一條都沒有回過。

今天這條是一張照片。

我點開了。

老房子院子裡的桂花樹。

光禿禿的枝幹上冒出了幾顆新芽。

配文是:春天了。

沒有問我回不回來。

沒有說她想我。

只是說,春天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桂花樹是爺爺種的,奶奶澆了一輩子水。

我在那棵樹下長大。

在那棵樹下學做菜。

在那棵樹下等了一箇中秋夜。

把照片關掉。

沒有回覆。

第二天,我收到了程若華的一封郵件。

不是微信,是郵件。

她查到了我的學校郵箱。

郵件標題是:對不起。

正文只有幾行。

“修遠,我想了很久才寫這封信。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想起你。不是一次兩次,是很多年。從嘉樹來了以後,我習慣了他需要人照顧,也習慣了你不需要。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只是不愛說話,不是不需要。我錯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看到了,但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現在你走了,沒人做了,我才發現那些事有多重。修遠,回來吧。”

我讀了兩遍。

然後回了一封。

“姐,謝謝你的道歉。但你讓我回去做什麼?回去繼續做十二道菜等你們不來吃?回去繼續幫嘉樹搬家、做攻略、收拾殘局?回去繼續當那個什麼都沒問題的人?我不要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不回去。”

傳送。

關掉郵箱。

走進實驗室,跑了一天的資料。

晚上跑步的時候,卡米拉陪我跑了一段。

“程,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錯。”

“還行。”

“你以前總皺著眉頭,最近少了。”

“因為沒什麼好皺眉的了。”

她笑了。

跑到湖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喘氣。

“程,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隔壁組下個月有個國際會議,在柏林。孟教授推薦你去做報告。”

“我?”

“你的封面文章,去做個口頭報告。組委會已經同意了。”

“好。”

“你就一個好?這是很大的認可,你知道吧。”

“知道。”

“你真的什麼都一個好。”

我笑了一下。

“習慣了。”

回公寓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

瑞士的區號,不是國內的。

我接了。

“你好,請問是程修遠先生嗎?”

“是。”

“我是蘇黎世華人互助會的志願者,我姓溫,叫溫如圭。我們在做一個新來研究人員的社群調查,想問你幾個問題。”

聲音是男生,年輕,很溫和。

“你來蘇黎世多久了?”

“四個多月。”

“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

“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我想了想。

“暫時沒有。”

“你一個人來的嗎?”

“一個人。”

“如果之後需要任何幫助,可以聯絡我們。這裡的華人不多,大家互相幫襯。”

“好,謝謝。”

掛了電話。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春風拂過來,混著泥土和嫩葉的氣息。

裘先生在走廊澆花,看見我笑著點了點頭。

“程,你今天看起來很好。”

“謝謝。”

開啟房門,放下揹包。

書桌上攤著論文、資料和一杯涼掉的咖啡。

抽屜裡是邵子衿的明信片。

衣櫃裡是她寄的圍巾。

手機裡是殷采薇一週一條的訊息。

郵箱裡是程若華的道歉信。

它們都在那裡。

但我在這裡。

我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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