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碎殼,訪客當歸_第 4 章 傅晏清
第 4 章
“傅晏清,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秦葳蕤把一張銀行流水拍在餐桌上,表情不太好看。
“你上個月取了三萬塊現金,幹什麼用的?”
押一付三的房租。阿姆斯特丹的公寓要提前打定金,國內轉賬不方便,我換了現金走地下匯款。
當然,我不能這麼說。
“交了個培訓課程的定金。”
“什麼課程要三萬?”
“線上的,時間比較長。”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把流水收起來。
“你以後花大錢跟我說一聲。”
“這是我自己的存款。”
“我們馬上要搬新房了,到處都要花錢。”
“你倒好,三萬說花就花。”
搬新房。
秦葳蕤三個月前說要和我一起租個大一點的房子,我當時很高興,以為是兩個人的事。
後來她說阿桐出院後需要人照顧,不如一起住。
再後來傅清揚覺得一起住方便,葉蓁蓁也跟著搬了進來。
五個人的房子,我出了一半房租。
阿桐沒出。
傅清揚說:“他還在養病,你當哥哥的先墊著。”
秦葳蕤說:“等他好了再算。”
葉蓁蓁什麼都沒說。
“你最近不對勁。”
秦葳蕤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
“話越來越少,週末也不著家。”
“昨天阿桐說想吃你做的蛋炒飯,你理都沒理。”
“我那天胃不舒服。”
“你就不能忍一下?”
“他在家養病夠無聊了,你做頓飯能怎樣?”
忍一下。
大方點。
別計較。
三年了,她們說來說去就這幾句話。
“秦葳蕤,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不舒服的時候?”
“你怎麼了?你跟我說啊。”
“你什麼時候聽過?”
她沉默了一瞬。
“你說。”
“去年我闌尾炎住院,打了三個電話沒人來。”
“那次我確實忙,你不是自己籤的字嗎?”
“也沒出什麼事。”
也沒出什麼事。
病房走廊的燈是慘白色的,麻醉退去的時候全身發抖,傷口像被人拿刀子在肚子裡攪。
我按了護士鈴,等了十五分鐘才有人來。
沒出什麼事,因為我一個人扛過去了。
如果扛不過去呢?
手機響了,秦葳蕤低頭看了一眼。
“阿桐的。”
她劃開接了。
“怎麼了?”
電話那頭阿桐的聲音含含糊糊的:“葳蕤姐,我藥吃完了,能不能幫我去醫院開一趟?”
“行,你等著。”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
“我去趟醫院,晚飯你自己吃。”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點什麼。
最後只說了句:“別亂花錢了。”
門關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張銀行流水。
三萬塊。
這是我攢了八個月的體己錢。
每天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奶茶從大杯換成中杯再換成不喝,冬天捨不得開暖氣穿兩層毛衣扛過去。
八個月,攢了三萬。
夠我在阿姆斯特丹活到第一筆工資發下來。
晚上傅清揚回來了,帶了一兜子水果。
進門就喊阿桐。
“阿桐在醫院。”
“怎麼又去了?”
“開藥。”
“秦葳蕤帶他去的。”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翻了翻袋子,挑出兩個最大的芒果放到一邊。
“這兩個給阿桐留著,他愛吃。”
剩下幾個品相一般的推到我面前。
“你吃吧。”
我沒動。
“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
“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
“多久?”
“不確定。”
“你跟公司請好假就行,家裡的事我盯著。”
她拿起手機開始回訊息。
對話結束了。
她沒有問我去哪裡,什麼時候走,為什麼出差。
這就是我在這個家的存在感。
一個影片賬號可以被踢掉,一個人也可以。
週四的晚上,簽證到了。
我在房間裡把它貼好,護照塞進行李箱的側袋。
行李不多,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
衣服裝了半箱,證件和檔案裝了個檔案袋,剩下的空間放了一雙新買的平底鞋,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
三年的生活,一個登機箱就裝完了。
我開啟手機備忘錄,把寫了很久的那封信檢查了最後一遍。
不是寫給秦葳蕤的。
不是寫給傅清揚的。
不是寫給葉蓁蓁的。
也不是寫給阿桐的。
是寫給自己的。
只有一行字。
“你值得被人記住,不是因為你有用,而是因為你是你。”
客廳傳來笑聲。
阿桐和葉蓁蓁在拼樂高,傅清揚在旁邊遞零件,秦葳蕤靠在沙發上給他們拍影片。
四個人的畫面,很完整。
我站在走廊裡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回房間,輕輕把門帶上。
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拎著行李箱出了門,沒有驚動任何人。
網約車停在樓下,司機幫我放好箱子。
“去哪?”
“機場。”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後視鏡裡那棟樓的燈都是暗的。
沒有人發現我走了。
手機螢幕亮著,航班資訊推送彈出來。
7:40,飛阿姆斯特丹,經停一次。
我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
安檢,登機,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艙門關閉的廣播響起來的時候,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是緊張,是一種很陌生的平靜。
三年來第一次覺得呼吸是順暢的。
飛機滑向跑道,窗外的燈光一排一排地往後退。
我看著那些燈,想起阿桐在客廳吹蠟燭時許的願。
“我希望姐姐、葳蕤姐、蓁蓁姐和哥哥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對不起。
這個願望裡從來沒有真正需要我的位置。
機身離地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很輕。
輕到連我自己都差點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