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碎殼,訪客當歸_第 9 章 晏清
第 9 章
“晏清,你今天提案的時候真的很厲害。”
桑恩把一杯熱可可推到我面前。
“客戶全程沒走神,最後那個老頭還在笑。”
“你知道那個老頭多難搞嗎?”
“上一組提了三次他都沒透過。”
“運氣好。”
“什麼運氣好,是你準備得充分。”
到荷蘭的第四十天。
我的第一個獨立專案順利過審,客戶追加了預算。
主管在全組會議上點了我的名,說傅晏清是今年入職表現最好的新人。
散會的時候,有同事過來握手。
“晏清,恭喜。”
我笑了笑,說謝謝。
一個很簡單的認可。
但我站在會議室裡,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三年裡我在國內的公司也做過很多專案。
加班最多的是我,客戶反饋最好的也是我。
但從來沒有人在全組面前表揚過我。
不是因為做得不好,是因為沒有人注意到。
就像在家裡一樣。
做了很多,不被看到。
回到工位,郵箱裡又多了兩封。
第一封是秦葳蕤的,第三封了。
“晏清,我開始整理房間了。”
“你走之後我才發現,你的東西真的很少。”
“三年了,這個家裡屬於你的痕跡,幾乎找不到。”
“是我讓你變成這樣的。”
“你說的對,我需要的不是男朋友,是一個不添麻煩的人。”
“但你不是不添麻煩,你是把所有委屈都自己扛了。”
“我現在每天回到家都會看一眼你以前坐的那個角落。”
“空的。”
“你帶走了所有東西,但那個角落裡還有你靠著扶手磨出來的一小塊痕跡。”
“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對不起。”
第二封是葉蓁蓁的。
比上一封長了一些。
“晏清,我想起一件事。”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個男生在你書包上畫烏龜。”
“你沒告訴老師,也沒告訴你姐。”
“你就自己用修正液一點一點塗掉了。”
“我看到了,放學堵了那個男生,打了一架,鼻子都出血了。”
“你拿紙巾幫我擦,說以後別打架了。”
“後來那些年你遇到的事比書包上畫烏龜嚴重多了,但你再也沒有跟我說過。”
“不是你不想說,是我已經不是那個會幫你打架的人了。”
“是我先變的。”
“不是你。”
我把兩封郵件都看完了。
還是沒回。
不是不感動。
是感動沒有用。
她們的道歉來得太晚了。
像一場遲到三年的雨,地裡的苗早就枯死了,現在澆下來只能把土衝散。
晚上桑恩約我去酒吧慶祝。
不是什麼高階的地方,街角的小酒館,燈光昏黃,放著老歌。
“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桑恩端著啤酒看我。
“有人給我寫了很長的道歉。”
“然後呢?”
“我沒回。”
“為什麼?”
“因為道歉不是終點。”
“她們道歉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不是為了讓我好受。”
桑恩想了想。
“你說得對。”
“有些人道歉的時候,其實是在說:我已經說了對不起,你該原諒我了。”
我笑了一下。
“你挺懂的。”
“我離過一次婚。”
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敬我們都活過來了。”
酒精的熱度順著喉嚨往下走。
酒館的老歌換了一首,是荷蘭語的,我聽不懂歌詞,但旋律很溫柔。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阿桐的微信。
“哥,我跟你說一件事。”
“葳蕤姐最近狀態很差,天天在你房間裡不出來。”
“蓁蓁姐也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姐姐辦了簽證要去荷蘭找你,但是被蓁蓁姐攔下來了。”
“哥,她們真的很後悔。”
我打字。
“阿桐,她們後不後悔是她們的事。”
“可是哥,你一個人在那邊我很擔心。”
“你不用擔心我。”
“我第一次覺得一個人挺好的。”
“哥......”
“好好過你的生活。”
我把手機收起來。
桑恩看著我。
“又是那個人?”
“不是同一個。”
“是另一個。”
“天,到底有幾個人欠你道歉?”
“四個。”
他吹了聲口哨。
“你夠能忍的。”
“以前是。”
“現在呢?”
“現在懶得忍了。”
他笑了,很大聲。
“那就對了。”
“走,再喝一杯。”
半夜回到公寓。
微醺的狀態下開啟電腦,郵箱裡又多了一封。
傅清揚的。
很短。
“晏清,我不去荷蘭了。”
“不是不想去,是葉蓁蓁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需要的不是我們出現在你面前,是我們消失在你的生活裡。”
“我想了很久,她說得對。”
“你走吧。”
“走得遠遠的。”
“你在這個家被虧欠了太多,我們還不起。”
“但如果有一天你想回來了,家裡永遠有你的位子。”
永遠有你的位子。
三年來那個沙發角落的位子,偏的,小的,誰都不在意的。
現在說永遠有我的位子了。
我關上郵箱。
窗外的運河靜得像一面鏡子。
我在鏡子裡什麼都看不到。
很好。
看不到就不用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