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碎殼,訪客當歸_第 8 章 傅晏清
第 8 章
“傅晏清,你的策劃案客戶那邊反饋很好。”
主管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週的提案你來主講。”
“好。”
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二十三天。
我住在運河邊一間很小的公寓裡,二十平米,窗戶正對著一排歪歪斜斜的老房子,早上有鴿子蹲在窗臺上叫。
公司離住處騎車十五分鐘。
荷蘭人都騎車,我也買了一輛二手的,藍色的,車筐有點歪。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騎車上班,晚上六點準時下班。
沒有人讓我順路去醫院拿報告,沒有人讓我幫忙吹氣球,沒有人在我剛進門的時候就塞給我一張任務清單。
同事叫我晏清。
發音不太準,他們學了好幾次,很認真。
午飯的時候,隔壁工位的荷蘭男同事端著三明治過來找我。
“晏清,我們中午去運河邊吃?”
“天氣很好。”
“好啊。”
他叫桑恩,金頭髮,笑起來聲音很大。
坐在河邊的長椅上,他把三明治分了我一半。
“你吃這個,我做多了。”
沒有人讓我等到最後,沒有人把最大的那份遞給別人。
他就是做多了,然後分給我。
簡單的,自然的。
我咬了一口,番茄和芝士,味道很普通。
但這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人主動給我分食物而不是把剩的推過來。
“你怎麼了?”
桑恩看我表情不對。
“沒事,好吃。”
他信了。
回到辦公室,手機上有一條新郵件。
秦葳蕤的。
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我的工作郵箱。
“晏清,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聽我說話。”
“但我有些事必須跟你講清楚。”
“你走之後,我才發現家裡有多安靜。”
“不是少了一個人那種安靜,是像被抽掉了什麼。”
“我翻了三年的聊天記錄,你最常說的兩個字是‘好的’。”
“三年,你幾乎沒有拒絕過我任何事。”
“我以前覺得你是真的不在意,現在才知道你不是不在意,是說了也沒用。”
“我很抱歉。”
“如果你願意回來,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看完了。
沒有回。
她說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下次帶你旅行,下次給你過生日,下次認真聽你說話。
三年的下次,沒有一次兌現。
我不恨她。
但我不信了。
信任這種東西,碎了以後粘不回去。
就像那支停產的鋼筆,墨水沒了就是沒了,換一支新的,顏色不一樣。
下班的路上,又一封郵件。
傅清揚的。
比秦葳蕤的短得多。
“晏清,姐以前做得不好。”
“你回來吧,這是你的家。”
我的家。
哪個家?
那個我出了一半房租卻連一個影片子賬號都分不到的家?
那個冰箱裡沒有我愛喝的酸奶,水果先給阿桐挑完剩的才輪到我的家?
那個我一個人在走廊裡站著看四個人在客廳裡笑的家?
我沒回復。
把郵件歸檔了。
晚上回到公寓,窗臺上的鴿子又來了。
我給它撒了點麵包屑,它歪著頭看了我兩眼,不怕人。
手機亮了一下。
阿桐的微信。
“哥,我今天覆查了,指標全部正常。”
“醫生說我徹底好了。”
隔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
“哥,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以前那麼不開心。”
我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不知道。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在他的世界裡,姐姐寵他是天經地義的,姐姐的女友對他好是因為他討人喜歡,青梅圍著他轉是因為他清秀乖巧。
他不是故意傷害我的。
他只是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所有人的偏愛,從來沒想過那些偏愛是從誰身上挪走的。
我回了一條。
“恭喜你,身體健康最重要。”
沒有說對不起不對不起的事。
有些話說了也沒有意義。
原諒不是嘴上說一句就能抹平的。
關上手機,煮了一碗意麵。
窗外運河的燈亮了,水面上一片一片碎金色的光。
吃完飯洗碗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上一次自己一個人做飯吃飯洗碗,心裡沒有一點委屈,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
好像來了荷蘭以後,每一頓飯都是輕鬆的。
不是因為這裡的食物更好吃。
是因為沒有人在我吃飯的時候叫我去做別的事。
手機又亮了。
葉蓁蓁的郵件。
標題是空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鐵皮小飛機我還留著。”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了郵件。
她留著。
但我已經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