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碎殼,訪客當歸_第 10 章 晏清
第 10 章
“晏清,你今年的合同到期了,我們想給你續簽三年。”
“條件比之前好,主管級別。”
HR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到荷蘭整整兩年了。
我在這個城市紮了根。
有了自己的公寓,運河邊的,比第一年大了一倍,窗臺上多了兩盆花。
那隻鴿子還來,胖了一圈。
“我籤。”
續簽的當天晚上,桑恩拉著我去了那家老酒館。
兩年了,老闆已經認識我們了。
“晏清,老位子?”
“老位子。”
兩杯啤酒碰在一起。
“恭喜你,主管。”
“別誇了,就是多了點活。”
“但薪水也多了。”
我笑了。
手機放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傅清揚的郵件。
她還是會發,頻率從一開始的每天,變成每週,再到現在的每個月一封。
每封都不長。
這次寫的是:“晏清,冬天了,荷蘭冷不冷?”
“你小時候最怕冷。”
我小時候最怕冷。
她記得這個。
但在那個五個人住的房子裡,暖氣片旁邊的位子永遠是阿桐的,我縮在角落裡穿兩層毛衣的時候,她沒有注意過。
我沒回,但也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歸檔。
郵件就那麼開著,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會兒。
“她又寫了?”
桑恩瞟了一眼。
“嗯。”
“你現在什麼感覺?”
“不恨了。”
“但是不想回去。”
“這就夠了。”
“不恨是放過自己。”
“不回去是保護自己。”
我把手機翻過去。
“你說得對。”
兩年裡,秦葳蕤發了四十七封郵件。
我一封都沒回。
她從道歉,到懇求,到承諾,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敘述。
最近的一封只有兩句話。
“今天路過那家你推薦了三次的栗子酥店,買了一盒。”
“很好吃。”
“你以前推薦的東西都很好,是我自己不願意試。”
栗子酥。
我推薦了三次她都沒買,阿桐提一次她立刻就去了。
現在她自己去買了。
但我已經不吃栗子酥了。
荷蘭的甜點很好。
葉蓁蓁的郵件頻率最低,兩年只發了六封。
每一封都很剋制。
不要求我回復,不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最後一封發在一個月前。
“晏清,我把那個鐵皮小飛機鑰匙扣修了一下。”
“漆補上了,比以前好看。”
“你如果想要,我寄給你。”
“不想要也沒關係。”
我沒有要。
那個鑰匙扣屬於十歲的傅晏清和十一歲的葉蓁蓁。
那兩個人已經不在了。
阿桐還是唯一跟我保持微信聯絡的人。
他的訊息也變了。
不再是“幫我帶這個”“幫我拿那個”。
變成了“哥,我今天自己做了蛋炒飯”“哥,我開始實習了”“哥,我學會換燈泡了”。
偶爾他會說一些別的。
“葳蕤姐最近瘦了很多。”
“蓁蓁姐不怎麼來家裡了。”
“姐姐有時候會一個人在你房間裡坐很久。”
我看了,不回。
不是冷漠。
是有些關係斷了就是斷了。
我沒有義務因為她們的後悔就回頭。
續簽合同的第二天,我在運河邊跑步。
耳機裡放著荷蘭語的歌,兩年了,我能聽懂一大半了。
跑到橋上的時候停下來喘氣,看著水面上的倒影。
兩年前的傅晏清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客廳裡那四個人笑成一團。
現在的傅晏清站在阿姆斯特丹的橋上,運河兩岸的燈火溫柔。
沒有人在身邊。
但這次是我自己選的。
手機震了一下。
桑恩發來一張照片,他在辦公室舉著一塊蛋糕。
“給你慶祝續簽的,明天來拿。”
我回了個笑臉。
回到公寓,開門的時候,窗臺上那隻鴿子正蹲在花盆邊。
我撒了麵包屑,它歪著頭看我,一點都不怕。
“你還來。”
它咕咕叫了兩聲,像在回答。
我把外套掛好,燒了壺水。
坐在窗前喝茶,運河安安靜靜的。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
沒有新訊息。
我沒有等誰的訊息。
茶喝到第二杯的時候,我開啟電腦。
桌面上有個資料夾,叫“舊的”。
裡面是來荷蘭之前備份的照片。
我開啟看了一眼。
那張公園燒烤的照片,我站在最邊上,半個身子被樹擋住了。
看了兩秒,關掉了。
沒有刪。
有些東西不用刪。
它就放在那裡,提醒我來的路。
也提醒我為什麼不回去。
窗外的風吹進來,花盆裡的薄荷葉子動了一下。
我續的不只是一份合同。
是我自己的日子。
我在這裡很好。
一個人,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