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婚禮上替人哭,哭來了個真舅舅_第4章
第4章
?陳伯轉過身,示意我跟上他。
?深夜的街道陰冷潮溼。
?我們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陳伯帶我進了城中村最深處的一棟破舊樓房。
?順著蜿蜒狹窄的樓梯一直往下走,直到最底層的地下室。
?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陳年紙錢燃盡後的焦糊味。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木桌。
?最讓人心驚的是四周的牆壁。
?整整四面牆,密密麻麻貼滿了黑白和彩色的照片。
?有慘白的葬禮靈堂,有喜慶的婚禮舞臺,也有張燈結綵的生日壽宴。
?每張照片裡的主角都不一樣,但角落裡總能看到同一個人的身影。
?陳伯站在那些照片中央,像是一尊早已風乾的木雕。
?“我幹了整整二十年。”
?陳伯的聲音沙啞,透著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哭過三千多場。”
?“給死人哭,給活人哭,給斷了親的人哭。”
?他緩緩轉過頭,指著牆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笑容溫和的婦女。
?“上個月,我老婆病死了。”
?陳伯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空洞得令人發慌。
?“我跪在她床前,眼睜睜看著她嚥氣。”
?“可我乾嚎了半天,眼眶裡幹得像旱了三年的荒地,一滴水都擠不出來。”
?“上週我兒子來看我,當著我的面把戶口本撕了,說這輩子都不認我這個裝神弄鬼的假貨。”
?“我看著他走,心裡明明像被刀戳一樣,可我還是哭不出來。”
?陳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默,我廢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牆上那成百上千張虛假的悲傷。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去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陳伯,當年你帶我入行的時候,教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陳伯愣了一下。
?我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教我,演戲哭嚎要演七分,心底必須留三分。”
?“你自己留了嗎?”
?陳伯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劇烈的劇痛。
?“你把那十分真情全丟擲去給陌生人買單了。”
?“你把自己的心掏空了。”
?“現在輪到你自己的至親離去,你拿什麼去哭?”
?陳伯站立不安,背脊一點點彎了下去。
?他緩緩走到木桌旁,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鐵盒開啟,裡面沒有珠寶,也沒有積蓄。
?全是密密麻麻、疊得整整齊齊的郵局匯款單。
?每張匯款單的收款人,都是他老婆的名字。
?最早的一張,紙張已經發黃脆裂,上面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不是哭不出來......”
?陳伯捧著那個鐵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我是不敢哭啊......”
?“這二十年,我把所有的疼都壓在這個盒子裡。”
?“我怕我只要掉下一滴眼淚,這二十年攢下的委屈和愧疚就會像山洪一樣爆發。”
?“我怕我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我會死在這眼淚裡。”
?我看著那個鐵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這是我入行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
?我們這行,說白了就是在販賣自己的心血。
?每一個能靠真情緒打動觀眾的人,到最後都得靠那“留三分”的殘存人性苟延殘喘。
?留的那三分,是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
?可陳伯為了供養家裡,為了填補生活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把那三分也砸得粉碎。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陳伯把鐵盒重新鎖好,抬起頭看著我。
?“陸承宇你知道吧?”
?聽到這個名字,我眉頭微微一皺。
?上次在趙家婚禮後臺,這個名字就在婚慶圈子裡被偶爾提起過。
?他是這片區域最大的職業情緒中間商。
?“他手裡養著三十個跟我當年一樣的人。”
?陳伯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你也是被他盯上的目標之一。”
?“但他手底下那些人,早就跟我一樣,把感情賣光了,成了只知道拿錢乾嚎的殭屍。”
?“你不一樣。”
?陳伯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心裡還有最疼的事,你還有眼淚。”
?“趁著還沒徹底空掉,收手吧。”
?我摸了摸口袋裡趙家老太太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收手?
?我拿什麼收手?
?我媽還在病床上等錢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