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散盡情難留_第10章 10江瑞白最後一次來

酒香散盡情難留發布時間:2026-09-16作者:Zcj

10

江瑞白最後一次來。

是三個月後。

那天我正在封壇。

阿桃去集市上買菜了,酒坊裡只有我一個人。

門簾被掀開。

一股冷風灌進來。

我抬頭。

他比上次更瘦了。

顴骨高高地凸出來。

頭髮有些長了,不像以前那樣打理得一絲不苟。

眼窩深陷,裡面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燒乾了。

但他穿得很整齊。

深灰色大衣,黑色圍巾。

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程晚。”

“嗯。”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配方智慧財產權的變更檔案。核心技術來源我註明了程家的名字。”

“分成協議,往年的欠款我都算了。以後每年會按比例打到卡上。”

“還有酒坊的修繕費。翻新加重建,我全出。”

“我知道這些不夠。什麼都不夠。”

“可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我看著那個檔案袋。

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不用了。”

江瑞白抬起頭。

“程晚——”

“我說不用了。”

我站起來,把檔案袋撿起來,塞回他手裡。

“你的令儀醉,跟我沒有關係了。”

“你要改名字,要註明來源,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現在釀的是我外婆的米酒。”

“三塊錢一碗。”

“跟你沒有一分錢的關係。”

他站在那裡。

手裡攥著那些東西。

嘴唇動了動。

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他說。

“嬸子的桂花釀......我這輩子再也釀不出那個味道了。”

我點了點頭。

“你釀不出來的。”

“因為那個味道不是配方的事。”

“是人的事。”

他低下了頭。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

十五年前,他蜷縮在酒坊門口的臺階上,瘦得像柴火棍,頭上有血。

媽媽一碗米酒救了他的命。

十年前,他跪在媽媽面前說這輩子不忘程家恩情。

六年前,他當著全國人的面把酒潑在我臉上。

現在。

他站在同一個酒坊裡。

拿著一沓沒人要的檔案。

像一個試圖用錢去彌補一個已經破碎到無法修復的東西的人。

可有些東西。

碎了就是碎了。

你用再多的金子去粘,也粘不回原來的樣子。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程晚。”

“嗯。”

“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他點了點頭。

這次沒有再回頭。

穿著那身深灰色大衣,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天亮了。

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

落在酒坊的屋頂上。

落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

落在被燒黑了的酒窖門框上。

阿桃從屋裡跑出來。

手裡舉著兩件軍大衣。

一件披在我身上,一件裹在自己身上。

“姐,外面冷,別凍著了。”

我點點頭。

“嗯。進去吧。”

“那個人走了?”

“走了。”

“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

阿桃哦了一聲。

搓了搓手。

“那我去熱酒了啊。今天趕集的人多,得多備點。”

“去吧。”

阿桃跑進了後廚。

叮叮咣咣地忙活起來。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雪落在我的肩膀上、頭髮上。

涼涼的。

我伸手接了一片。

看著它在掌心慢慢地化掉。

變成了一小滴水。

然後順著掌紋流了下去。

消失了。

我轉身走進酒窖。

被燒燬的那半邊還黑著,另外半邊完好無損。

那面牆上還貼著外婆的釀酒筆記。

紙張被燻黃了一些,但字還看得清。

【釀酒如做人。】

【急不得,躁不得。】

【一步一步來,才出好酒。】

旁邊是媽媽的手寫。

程記。

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我看了很久。

然後彎下腰,拿起了攪酒麴的木棍。

缸裡的米酒已經發酵好了。

該封壇了。

我把酒小心地倒進罈子裡。

在壇口抹上泥封。

用毛筆在壇身上寫了兩個字。

程記。

跟媽媽寫的一樣歪。

但我覺得好看。

比全世界任何一個燙金招牌都好看。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天放晴了。

陽光從酒窖的氣窗照進來,落在一排排酒罈子上。

暖暖的。

亮亮的。

我拿起酒勺,舀了一碗剛封好的新酒。

嚐了一口。

好喝。

跟外婆的味道一樣。

跟媽媽的味道一樣。

日子還長。

酒還在。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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