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散盡情難留_第2章 2江瑞白在程記酒坊住下來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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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瑞白在程記酒坊住下來以後,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劈柴、燒水。
等媽媽和我起床的時候,灶上的粥已經熱好了。
他話不多,手腳勤快得嚇人。
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
搬酒罈子的時候,一個罈子比他半個身子都大。
他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來,硬是一個人搬完了。
媽媽心疼,讓他歇歇。
他搖頭。
“嬸子,我力氣大,不累。”
“你讓我幹活,我心裡才踏實。”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你對他好一分,他要還十分。
你給他一碗飯,他要幫你把整個灶臺都擦乾淨。
好像只有不停地付出,才能證明自己不是白吃飯的。
才配留在這個家裡。
我那時候小,不太懂這些。
只覺得這個哥哥真好用。
我不想洗碗的時候,喊一聲瑞白哥,他立刻就去了。
我作業不會做的時候,他湊過來看一眼,三兩下就幫我解了。
我冬天手上長凍瘡,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種草藥,熬成水給我泡手。
泡了一整個冬天。
第二年,我的手就不長凍瘡了。
媽媽看在眼裡,嘴上不說。
但我知道她心裡是高興的。
她給江瑞白做了一件新棉襖。
用的是她攢了半年的好布料。
領口上還繡了一個小小的程字。
江瑞白穿上新棉襖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然後偷偷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以為我沒看見。
可我看見了。
媽媽教他釀酒的過程,比想象的快。
別人學三年才能掌握的發酵火候,他看了五遍就摸透了。
媽媽釀了一輩子的桂花釀,配方里光酒麴的比例就有七種變化。
她教了一個月,江瑞白全記住了。
不光記住,還能舉一反三。
他跟媽媽說。
“嬸子,你的桂花釀如果在第三次發酵的時候,把溫度降兩度,出來的酒會更醇。”
媽媽試了。
果然如此。
她端著那碗改良後的桂花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放下碗,看著江瑞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媽要是還在,看到你,不知道得多高興。”
“她老人家找了一輩子的傳人,原來在這兒呢。”
從那以後,媽媽把程家所有的釀酒秘方,一點一點地全教給了他。
米酒、黃酒、果酒、藥酒。
還有那個從外婆手裡傳下來的、從未外傳過的封壇古法。
那是程家酒方的靈魂。
旁人就算拿到了配方,沒有這套封壇的手藝,也釀不出程記的味道。
媽媽說。
“這套東西,我媽臨走前跟我說過,傳女不傳外。”
“但我就你一個女兒,你對釀酒沒天賦,也沒興趣。”
“瑞白這孩子不一樣。他是老天爺送來接這門手藝的。”
“我把它交給他,不算違揹你外婆的遺願。”
她看著江瑞白。
“你記住,這套手藝跟了我們程家三代。”
“交到你手裡,就是程家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用它,怎麼用它,都不能忘了這個程字。”
江瑞白鄭重地點了點頭。
“嬸子,我記住了。”
“程家的手藝,就是我江瑞白的根。”
“沒有程家,就沒有我。”
“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忘。”
他說得那麼認真。
認真到我媽紅了眼眶。
認真到我都信了。
信了十幾年。
江瑞白不光釀酒有天賦,讀書也是一把好手。
媽媽省下酒坊的利潤供他上學。
高考那年,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學食品工程系。
錄取通知書送到酒坊的那天,整條街都轟動了。
媽媽殺了只雞,燒了一桌子菜。
把藏了多年的一罈老酒開了封。
那是外婆在世時封的最後一罈。
媽媽平時捨不得喝。
那天她親手倒了一碗,遞給江瑞白。
“瑞白,你有出息了。”
“嬸子沒什麼能給你的。”
“這壇酒是你外婆封的,今天開了,算是給你踐行。”
江瑞白端著碗,手在抖。
他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走到媽媽面前。
撲通跪了下去。
“嬸子,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手藝是你教的。”
“今天這一切,全是你和程晚的。”
“等我出人頭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酒坊翻新。”
“讓全中國都知道,程記的酒,是最好的酒。”
媽媽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唸書,別惦記家裡。”
“酒坊有我呢。”
臨走那天早上,天還沒亮。
媽媽在灶臺前忙活了一整夜。
做了他最愛吃的桂花糕,又封了一小壇桂花釀讓他帶上。
酒罈子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寫了兩個字。
程記。
媽媽說。
“到了外面,別忘了根。”
“這酒是咱家的命。”
他接過酒罈,抱在懷裡。
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然後揹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桃已經紅了眼眶。
“那後來呢?你們在一起了嗎?”
“在一起了。”
“他大三那年回來的。”
“帶著省城選拔賽一等獎的獎盃,站在酒坊門口。”
“對著我媽說——”
““嬸子,我想娶程晚。””
““我這輩子,只想跟她一個人過。””
阿桃哇了一聲。
“好浪漫啊!”
“然後呢?”
然後。
然後我們結婚了。
我二十歲,他二十一。
沒有婚禮。
他說等他賺了錢,一定給我補辦一個最大的。
我說不用,有你就夠了。
媽媽在酒窖裡開了一罈十年老酒,我們三個人在院子裡喝了一夜。
月亮很大,桂花很香。
他摟著我說。
“程晚,你等著。”
“我一定會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
我信了。
當時真的信了。
阿桃聽到這,表情已經變了。
她知道後面不會是什麼好故事。
“那......那個沈令儀呢?”
“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撿起腳邊的一片落葉,在手裡轉了轉。
“不急。”
“先讓我把好的部分講完。”
“因為後來的日子裡,好的部分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