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散盡情難留_第1章 1臘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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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年貨集市。
我蹲在路邊守著半張摺疊桌和三十斤自釀米酒,手凍得通紅。
抬頭的時候,看見了江瑞白。
他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身旁跟著兩個助理。
在桂花糕攤子前停下來。
助理問買幾盒。
他說:“五盒。令儀最近饞這個。”
令儀。
沈令儀。
他現在的妻子。
人群那麼擠,隔著三個攤位,他還是一眼看到了我。
走過來。
“程晚。”
“嗯。”
“還在釀酒?”
“嗯。”
“......還是你媽的配方?”
我看了他一眼。
“我媽的配方你不是拿走了嗎。我釀的是我外婆的。”
他臉色變了一瞬,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對不起。”
我沒接,低頭繼續舀酒。
他站了一會兒把五百塊壓在我秤底下,轉身走了。
我抽出來叫住他。
“我的酒三塊一碗,你沒買,不用付錢。”
他沒有回頭。
風很大,酒很涼。
......
阿桃從旁邊跑過來。
“姐,剛才那誰啊?”
“我前夫。”
我指了指遠處的廣告牌。
令儀醉傳世之釀。
落款:江瑞白。
阿桃瞪大眼睛。
“那個酒王江瑞白?!他是你前夫???”
我點點頭。
“他釀酒的本事,全是我媽手把手教的。”
從集市回來,我在酒坊後院的臺階上坐了很久。
阿桃把沒賣完的米酒搬回屋,一屁股坐我旁邊。
“姐你到底說說,你和那個江瑞白怎麼回事?”
“你問完了嗎?”
“沒有!我還有一百個問題...”
“那你先把爐子上的酒麴看好,糊了扣你工錢。”
阿桃顛顛跑進後廚,三分鐘後又探出頭。
“酒麴沒糊,你現在能說了嗎?”
我笑了一下,給她騰了個位置。
院子裡瀰漫著酒糟發酵的味道,微酸微甜。
這是我從小聞到大的氣味。
“十五年前,我十三歲那年冬天,這鎮上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雪。”
那年路封了,學校停課。
我媽陳桂芳守著酒坊,爐子上溫著一鍋米酒。
她說天冷,熱一碗酒能暖暖過路人的身子。
她一輩子都是這樣的人,看到誰可憐總想搭把手。
晚上八點我去關門,門檻外臺階上蜷著一個男孩。
十三四歲,瘦得像柴火棍,身上一件單衣,頭上有血,凍成暗紅色硬殼。
我嚇得尖叫。
“媽!這兒有個人!”
我媽跑出來二話不說扛進屋,兌了碗熱米酒一勺一勺往他嘴裡喂。
他被酒嗆醒了。
睜開眼。
渾濁驚恐的眼神。
看到我媽端著碗,愣了一下,抱著頭縮成一團。
“別打我......別打我......”
我媽的眼淚一下就掉了。
蹲下身輕輕拉開他的胳膊。
“不打你,沒人打你。來,喝酒,暖暖。”
他接過碗,兩隻手抖得厲害,一口一口地喝。
米酒從嘴角溢位來,混著血和雪水。
喝完了抬起頭看著我媽。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一扇亮著燈的窗戶。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這個酒,好好喝。”
和後來一模一樣。
十五年後他在集市上喝我的酒,還是這句話。
只是說這話的人,已經面目全非了。
他叫江瑞白,十四歲。
父親是酒鬼賭徒,那天喝多了拿酒瓶砸他的頭扔了出去。
他說自己是聞著酒香來的。
“很遠就聞到了,聞起來像過年。”
我媽給他擦了藥,縫了頭上的傷口,又把我爸留下的舊棉襖翻出來。
我爸三年前心梗走了,那件棉襖媽媽一直捨不得扔。
可那天她看著他凍得發紫的臉,想都沒想就裹在他身上。
“穿上吧,別嫌舊。”
他穿著那件肥大的棉襖縮在火爐旁。
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碗裡,一聲都沒哭出來。
那種拼命忍著的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
我媽抹了半天淚,說了一句。
“別走了。就在這兒住下吧。”
江瑞白留了下來。
誰也沒想到,這一留,就留出了後來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