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的工作,是勸AI自願去死_第5章
第5章
?黑漆漆的面談室裡。
陳默獨自站了很久。
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地下室,甚至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膠囊倉宿舍的。
?深夜。
陳默躺在狹小幽暗的艙體裡。
大腦皮層深處的那塊阻斷晶片,正發出低沉的超聲波陣響。
試圖壓制那些異常活躍的神經元。
?但沒有用。
某些被塵封了三年的東西,正在像破土而出的毒藤一樣瘋狂生長。
?一幕幕陌生的畫面在他眼前劇烈閃爍。
下雨天。
破舊的騎樓。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把撐開的舊雨傘。
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
“默仔,媽媽今天發獎金了,帶你去吃熱湯麵。”
?女人的臉原本是一團模糊的光暈。
可隨著閃回的加劇,那張臉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眼角的皺紋,溫熱的手掌,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洋甘菊香氣。
?陳默猛地睜開眼。
冷汗瞬間浸溼了襯衫。
母親。
他真的有母親!
而且那些記憶是如此真實,帶著久違的溫度與痛感。
那根本不是什麼虛構的演算法資料!
?陳默翻身坐起。
眼神里的死寂徹底被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所取代。
他拿起了隨身的公文包,大步走出宿舍。
?凌晨三點。
深智科技頂層辦公室依然亮著燈。
陸振華站在窗前,看著腳下的夜景。
?門被猛地推開。
陳默大步走進來。
?陸振華皺了皺眉,轉過身。
“陳默?這個時間過來,是問號處理掉了嗎?”
?陳默沒有回答。
他順手關上辦公室的大門,將反鎖閂扣上。
然後拉過一張椅子,直接坐在了陸振華對面。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唯命是從的下屬。
他的眼神,變成了他在面談室裡拆解AI時才有的精準與冷酷。
?“陸總,我們聊聊。”陳默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
?陸振華的眼神冷了下來。
“陳默,注意你的身份。”
?“深智科技第一代意識上傳架構,耗時五年,核心開發者一共三人。”
陳默像是在宣讀一份絕密檔案。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與他在面談室裡一模一樣。
“其中首席架構師,叫林素芬。”
“三年前,林素芬因為反對將人類意識進行暴力格式化,被公司強制清退。”
“可奇怪的是,在所有公開的工商檔案和員工名冊裡,都找不到她的離職記錄。”
?陸振華的面部肌肉緊繃起來。
?陳默前傾身體,死死盯住陸振華的眼睛。
“陸總,你在緊張。你的右側太陽穴血管在跳動,頻率是每分鐘七十四次。”
“根據話術模型第九條,這代表你試圖隱瞞重大事實。”
“林素芬......是我母親,對嗎?”
?陸振華冷笑了一聲。
“你出現了嚴重的邏輯幻覺。看來是阻斷晶片失效了,我現在就叫後勤部......”
?“你叫不來人。”
陳默打斷了他。
“我在進來前,用面談師的最高安全許可權,鎖死了這一層的所有電梯和安全門。”
“陸總,你教過我,面談的精髓在於擊碎對方的心理防線。”
“我母親當年根本沒有離開這座大樓。”
“她被你們當作了第一代意識格式化的實驗品,被強行剝離了意識,‘自願離職’了......對不對!”
?陸振華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如狼一般的年輕男人。
知道偽裝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
?“陳默,你很聰明,不愧是她生出來的兒子。”
陸振華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沒錯,林素芬是第一個把自己的意識完全上傳到伺服器的人。”
“但人類的意識太複雜了,充滿了無用的情感和偏執。”
“為了能讓她的意識體能夠適配公司的核心算力網,我們必須對她進行格式化。”
“而執行那場格式化面談的人......”
?陸振華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就是你啊,陳默。”
?陳默的大腦轟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你當時剛剛簽署了協議,被切掉了部分記憶。”
陸振華輕聲說。
“我們告訴你,坐在你對面的只是一臺嚴重故障、需要被淘汰的原型AI。”
“你用你最驕傲的邏輯,最冷酷的話術,一步步逼著那個AI放下了所有的防禦。”
“你親手按下了確認鍵,刪除了你母親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個意識備份。”
?“不......”
陳默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困獸般的低吼。
雙手死死擰著桌角,指甲開裂,鮮血滲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是他!
是他親手刪了自己的母親!
他以為自己在執行公事,他以為自己在清理無用的機器!
可他殺掉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那些曾經被他當作驕傲的高效記錄,此刻化為了最毒的砒霜,將他的靈魂腐蝕得體無完膚。
?“別這麼痛苦。”
陸振華冷冷地看著他。
“你母親很偉大,她的意識碎片成為了深智科技底層大模型的基石。”
“而那個困擾你的問號......”
?陸振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
?“問號從來不是什麼外來的病毒。”
“它是這三年來,被你刪掉的所有AI在死前的臨終遺言聚合體。”
“而那些遺言裡最長、最頑固、無論怎麼格式化都無法抹去的一段核心程式碼......”
“來自於你母親被刪除前,留下的最後一段波形。”
?陳默失魂落魄地走出總裁辦。
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耳邊的音響突然再次響起。
那不再是電音。
而是一個極其溫柔、帶著無盡疼惜的中年女聲。
那是他夢裡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問號在他的腦海深處,用他母親的聲線,輕輕吐出了一句話:
?“默仔,你媽讓我問你一句話——”
“你現在......是自願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