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無聲，愛意訣別_第十章 10

第十章 10

搜救隊天亮後才下的水。

裴朔被找到的時候卡在離岸二百米的一片沉船殘骸裡。

他還有呼吸。

很弱，但有。

直升機把他送去了市裡的醫院。

我跟著去了。

ICU門口，我坐了三天。

第二天的時候我爸來了。

他什麼都沒說，把一件乾淨外套搭在我肩膀上。

第三天，裴朔醒了。

我隔著玻璃看他。

他渾身插滿管子，臉上全是細小的傷口，嘴唇乾裂發白。

他偏過頭，看見了玻璃外面的我。

嘴唇動了一下。

我看不見他說什麼。

護士出來說可以進去三分鐘。

我走進去，站在床邊。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紅血絲，但目光是清醒的。

他張嘴，聲音像砂紙刮過鐵皮。

“阿泉......沒事吧？”

“沒事，一點傷都沒有。”

他閉了一下眼，像是鬆了口氣。

然後又睜開。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臉，是乾的。

“沒有。”

他笑了一下，很虛弱。

“你說話......沒卡。”

我愣住了。

我剛才說了四句話。

一個字都沒卡。

他費力地抬起右手，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手指彎了彎，像是想碰我又放下了。

“姜晚。”

“嗯。”

“你以前每次開口之前都要先看我的臉色，看我是不是要替你說了。”

“剛才你進來，沒看。”

“你直接就說了。”

我站在那裡，喉嚨發緊。

“裴朔，你為什麼推我？”

他偏過頭看著天花板。

“那一瞬間沒想那麼多。”

“就覺得......你不能被浪打到。”

“你好不容易能好說話了。”

我的手攥緊了床沿。

“那你呢？”

他沒回答。

護士進來說時間到了。

我退出去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姜晚。”

我回頭。

“我聽阿泉說，你每天給他們講故事。”

“他說你講得很好。”

“我以前從來沒聽過你完整地講過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等我好了......你能不能給我講一次？”

“不用很長。”

“我等你講完。”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二十三年。

第一次有人說“我等你講完”。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不是說不出來。

是怕一開口就哭出聲。

我走出ICU。

走廊盡頭的窗外，天放晴了。

我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我忽然發覺。

他用了二十三年做我的嘴巴，把我活成了啞巴。

然後他用一面浪，把自己摔碎了。

才終於說出那句——

我等你講完。

手機震了一下。

宋柔的訊息。

“聽說裴朔出事了？我馬上過來。”

我看了三秒，把手機翻過去，沒回。

裴朔能不能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問阿泉。

第二句話是“你說話沒卡”。

不是“你跟我回去吧”。

不是“婚禮什麼時候補辦”。

他看見我了。

二十三年裡，第一次真的看見我了。

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通知單吹得譁響。

我站起來，擦了把臉。

走到護士臺前。

“你好，我想問一下ICU家屬陪護的流程。”

“我、我是他......”

我停了一下。

那個“我”後面的字卡了一秒。

護士看著我，沒催。

“我是他家屬。”

說完了。

護士笑了笑，遞給我一張表格。

“填一下吧，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