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那天,大伯把一張《放棄繼承宣告》摔到我面前。
「房子歸你堂哥,你簽字。」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三個月前,那套破院子剛被划進拆遷範圍,至少值四百多萬。
所有人都以為,我照顧奶奶八年,不可能籤。
我卻拿起筆,當著二十多個親戚的面寫下名字。
大伯笑了。
他不知道,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那套房。
1
奶奶的葬禮辦得很熱鬧。
村口搭了棚,流水席擺了二十多桌。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多孝順。
實際上,奶奶活著的時候,八年裡,大伯來過六次,小叔來過四次,我爸一次都沒來。
我爸?得早,他活著的時候跟大伯小叔關係就不好。
因為爺爺去世後,奶奶一直跟著我爸住。
後來我爸出車禍沒了,我媽帶著我改嫁,奶奶一個人守著老房子。
我大學畢業回縣城那年,她摔斷了腿。
大伯說自己做生意忙。
小叔說兒子要高考。
堂哥堂弟都在外面。
最後是我辭掉市裡的工作,回來照顧她。
這一照顧,就是八年。
奶奶八十九歲走的,走得很安靜。
前一晚還吃了半碗粥,凌晨兩點突然喘不上氣。
我打了120,也給大伯小叔打了電話。
救護車先到,醫生搶救了半小時,搖了頭。
大伯他們早上七點才出現。一進門,大伯第一句話不是問奶奶怎麼走的。
而是問:
「房產證在哪?」
我當時坐在堂屋,手裡還攥著醫院開的?亡證明。
我抬頭看他。
「奶奶剛走。」
「我知道。」
他皺著眉。
「人沒了,後面的事不得辦?那房子總不能一直放著。」
三個月前,鎮上剛公示拆遷規劃。
奶奶那棟老宅,加前後院,一共三百七十多平方。
按附近幾戶的補償標準算,現金加安置,怎麼都不會低於四百萬。
訊息出來以後,大伯突然開始頻繁回來。上個月,他甚至買了兩箱牛奶。
小叔更直接。
他跟我說:
「你一個女孩子,遲早嫁出去,老家的房子以後還是你哥你弟的。」
我問他:
「哪個哥?哪個弟?」
他指的是堂哥和堂弟。
我笑了。
「他們姓周,我也姓周。」
小叔臉當場就沉了。
「女的能一樣嗎?」
所以葬禮當天,大伯拿出放棄繼承宣告,我一點都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這麼急。
骨灰盒剛入土不到兩個小時,他連演都不想再演。
宣告上寫得很清楚,奶奶名下老宅及宅基地相關全部權益,由長孫周鵬繼承,其他繼承人自願放棄。
我看完,問了一句:
「為什麼是周鵬?」
大伯理所當然。
「他是長孫。」
小叔不樂意了。
「長孫怎麼了?媽又不是你們一家人的媽。周磊也是孫子。」
大伯瞪他。
「這些年老房子修房頂、交電費,哪樣不是我管?」
我差點笑出聲。
修屋頂那次,是我出的兩萬六,電費是我手機自動扣款。
但我沒說。
因為我想聽聽,他們還能說出什麼。
小叔果然拍了桌子。
「這八年照顧媽的是小禾,你要這麼論,那房子是不是該給小禾?」
所有人一起看向我。
大伯臉色變了,小叔卻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是替我說話,他只是想拿我壓價。
果然,下一秒他說:
「要不這樣,房子拆遷以後,鵬鵬拿一半,磊磊拿一半。小禾畢竟照顧了老太太這麼多年,給她二十萬辛苦費。」
二十萬,八年,一天不到七十塊,連護工的錢都不夠。
旁邊二姑趕緊打圓場。
「小禾一個姑娘家,有二十萬不少了。」
「再說她這些年住在老太太家,又沒交房租。」
這句話一出來,我徹底笑了。
我低頭拿起筆。
大伯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在放棄宣告上籤了名字。
周禾。
兩筆寫完,我把筆放回桌上。
整個屋裡都靜了。
大伯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你真不要?」
「不要。」
「以後別反悔。」
「不反悔。」
他立刻把宣告收進檔案袋,像怕我下一秒搶回去。
小叔臉色卻不好。
因為我一退出,房子怎麼分,就只剩他們兩家鬥。
我起身往外走。
二姑追出來。
「小禾,你是不是傻?四百多萬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那群人。
「讓他們分。」
我只說了這一句。
因為有件事,他們誰都不知道。
三年前,奶奶已經把真正屬於她的東西,給了我。
2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大伯去了鎮上拆遷辦。
第四天,他又去了。
第五天,他給我打電話。
語氣很衝。
「周禾,你是不是動過房子的手續?」
我正在店裡包餛飩。
「什麼手續?」
「你少裝!」
他吼得很大聲。
「拆遷辦說那房子現在不是媽一個人的!」
我停下手。
「哦。」
「哦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知道。」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
幾秒後,大伯聲音都變了。
「你在哪?」
「店裡。」
半小時後,他和小叔一起衝進來。
那時候剛過午飯點,店裡還有兩桌客人。
我把最後一碗餛飩端出去,才走到他們面前。
「吃什麼?」
大伯一巴掌拍在收銀臺上。
「還吃個屁!」
「你說清楚,老房子怎麼回事?」
我擦了擦手。
「什麼怎麼回事?」
小叔急了。
「拆遷辦說,院子後面那兩間房,還有西邊那塊地,三年前就做了產權變更!」
「嗯。」
「變更給誰了?」
我看著他。
「我。」
大伯臉一下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