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盡孝無人問,一朝拆遷皆親人_第6章 他把錢轉完
他把錢轉完,在店裡坐了很久。
「小禾,你是不是特別看不起我們?」
我正在核進貨單。
「沒有。」
「你不用裝。」
我抬頭。
「我真沒空看不起誰。」
他臉抽了一下。
我繼續說:
「錢還清就行。」
「那以後呢?」
「什麼以後?」
「咱們還是親戚吧?」
我笑了一下。
「當然。」
他似乎鬆了口氣。
我補了一句:
「親戚歸親戚,賬歸賬。」
他臉又僵了。
離開前,他站在門口突然說:
「其實你奶奶最疼你爸。」
「我知道。」
「我們以前總覺得她偏心。」
「後來長大了,也一直這麼覺得。」
我沒接話。
他自己往下說:
「現在想想,你爸那時候每個月工資一發,先給她生活費。我們兩個,逢年過節才給。」
「人老了,也不是傻。」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承認。所謂偏心,很多時候不是毫無緣由。
但我沒跟他討論。
因為店裡來客人了。
拆遷後,我拿到的補償比最早估算的還多一點。現金加一套安置房,再加一個小商鋪。
大伯小叔那邊,因為產權和債務問題,核算得慢。
二姑最終把四萬八補回遺產賬戶。
她一開始不願意,後來她兒子知道了,主動給她補上,聽說還吵了一架。
她兒子說:
「你拿奶奶的錢給我交首付,你怎麼不告訴我?」
二姑哭著說:
「我不是為了你嗎?」
這句話,又熟悉得要命。
為了孩子。
為了家。
為了生意。
只要前面加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後面的事就彷彿都能輕一點。
但錢落到誰口袋裡,最清楚。
幾個月後,奶奶遺產的初步處理結果出來。
她名下兩間正屋的拆遷權益,加追回的一部分債權、補貼和未領收益,形成新的遺產總額。
我因為已經簽了放棄繼承宣告,沒有參與分配。
律師問我要不要主張宣告存在誤解,嘗試撤銷。
我拒絕了,簽了就是簽了。
我當時知道自己在籤什麼,沒必要為了多拿一點,再把自己的字推翻。
小叔知道以後,很意外。
「真不要?」
「不要。」
「有幾十萬呢。」
我笑了。
「你們分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奶奶要是知道,估計又得罵我們。」
我沒說話。
她要是知道,可能真會罵。
但罵完,還是會偷偷給我留一碗飯。
10
真正讓我沒想到的,是周鵬。
半年後,他突然離開大伯的公司,自己找了工作。
大伯氣得夠嗆,說養兒子二十多年,養出個白眼狼。
周鵬來我店裡吃餛飩時,聽完只笑。
「我爸現在看誰都像白眼狼。」
我給他多加了幾個。
「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
「你不是一直在管公司?」
「就是因為管,才知道更多。」
他低頭吃了一口。
「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急著搶拆遷房嗎?」
「缺錢。」
「不只是。」
大伯外面那套給女人買的公寓,後來房價跌了,公司又有一筆擔保出了問題。這幾年其實一直在拆東牆補西牆。
奶奶的八十萬,早就沒了,他想拿拆遷款填坑。
如果當時我沒查產權。
如果那張放棄繼承宣告真把整套房都讓了出去。
那麼周鵬拿到的,也未必是房子。
很可能只是拿去堵公司的窟窿。
我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葬禮那天為什麼不說?」
他停了很久。
「我也想要房子。」
很乾脆。
我反而笑了。
他抬頭。
「真的。」
「四百多萬,誰不想要?」
「我那天甚至想過,你照顧奶奶八年又怎麼樣?」
「房子又不是按護工工資算。」
我沒生氣,人有貪心,不稀奇。
稀奇的是肯承認。
周鵬繼續說:
「可後來我看到那張借條。」
「又看到我爸燒它。」
「我突然覺得,再拿這房子,我跟他也沒區別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
「那你現在想明白了?」
「沒有。」
他搖頭。
「我現在還是想要四百萬。」
我笑出聲。
他也笑。
「但我知道,不是我的,就別伸手。」
這句話,比很多冠冕堂皇的話都強。
後來,大伯的公司沒有倒。他賣了一些資產,處理掉部分債務,把規模縮小。
那筆舊授權書的問題,也依法解決。
至於家裡人怎麼評價,已經不重要。
他有一次來找我,站在門口,沒進來。
「你奶奶走之前,有沒有說過我什麼?」
我想了想。
說過。
最後那幾天,奶奶腦子有時清楚,有時糊塗。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問我:
「你大伯還忙嗎?」
我說忙。
她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又說:
「忙就別叫他了。」
我當時沒聽出別的。
現在回想,可能她早就知道他不會來。
我沒把原話告訴大伯。
只說:
「她最後沒罵你。」
他眼圈一下紅了。
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
11
一年後,老宅全部拆掉。
推土機進村那天,我特意回去看了一眼。
奶奶門口那棵棗樹也被挖了。
小時候,我爸拿竹竿打棗。
奶奶站下面罵:
「你輕點,樹枝都讓你打折了。」
後來我爸不在了。
棗還是年年結。
奶奶腿壞以後,我每年摘一筐,給她煮紅棗粥。
現在什麼都沒了。
大伯、小叔、二姑都來了。
站在不遠處。
我們沒有吵。
甚至還一起吃了頓飯。
吃飯時,小叔突然說:
「小時候咱媽偏大哥。
」
大伯立刻瞪他。
「胡說,明明偏老三。」
二姑說:
「她最偏小禾她爸。」
三個人居然又爭起來。
我聽著想笑。
後來他們一起問我。
「你覺得她最偏誰?」
我夾了一筷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