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晚給電台打電話,不知道主播就是我_第5章
第5章
?第七天的晚上,雨下得很大。
?雨滴猛烈地砸在電臺大樓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我坐在直播間裡,面前放著一杯早就放涼了的白開水。
?一點十七分。
?熱線系統的紅燈準時閃爍起來。
?尾號四零九六。
?他如期而至。
?導播將線路切了進來。
?耳機裡傳來熟悉而沉重的呼吸聲,帶著雨夜特有的潮溼與冷意。
?我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等他先開口。
?我搶在所有話語之前,用極其鎮定、卻微微緊繃的語氣開了口。
?“顧先生,晚上好。”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主動打招呼。
?“晚風,晚上好。”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抓感。
?我暗自咬緊了後槽牙,在桌子底下死死握住那支早已冰涼的鋼筆。
?“顧先生,我聽了你整整一個月的愛情故事。”
?“今晚連線前,我心裡有一個好奇,一直想問你。”
?“你之前說,那個女孩最喜歡在陽臺上給你讀詩。”
?我停頓了一下,強忍著喉嚨裡的酸澀,字字清晰地問出:
?“能告訴我,她當年讀給你聽的,到底是哪一首詩嗎?”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整個直播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連玻璃窗外面的導播都愣住了。
?這是極其私密、極其具體的細節。
?電話那頭髮出了長久的沉默。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整沉默了五秒鐘。
?這五秒鐘對年來講,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我的心跳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手心裡的冷汗浸溼了筆桿。
?五秒後。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抽氣聲。
?隨後,顧淮的聲音緩緩傳了出來。
?那不是平時說話的音調,而是一種帶著微顫、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唸白。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架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痴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他念得極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在我的靈魂上刻字。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那是舒婷的《致橡樹》。
?那是二十三歲那年,他在出租屋裡過生日,我買不起昂貴的禮物,只能親手用硬卡紙縫製了一本相簿。
?在相簿的最後一頁,我用秀麗筆一字一句抄下了這首詩。
?那天晚上,我站在陽臺上,藉著月光,一句一句念給他聽。
?唸完後,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顧淮,我不要做纏繞你的藤蔓,我要做陪你站在一起的木棉。”
?而現在。
?隔著整整五年的時光,隔著電波與隱秘的身份,他在全國聽眾面前,將這首詩重新唸了出來。
?直播間裡的彈幕徹底炸了。
?【天吶!是《致橡樹》!】
?【這男的好深情啊!連五年前讀的詩都背得一字不差!】
?【女主你到底在哪啊!你聽到了嗎!快回來吧!】
?無數的留言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所有聽眾都在等我的回應。
?等電臺主播“晚風”給出專業的點評。
?我死死捏著筆,手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發抖。
?那支鋼筆甚至在白色的草稿紙上刺穿了一個窟窿。
?我拼命地咬著舌尖,用劇烈的疼痛強行換取聲音的平靜。
?我擠出一抹極其完美的職業微笑,對著麥克風接話:
?“原來是舒婷的《致橡樹》。”
?“真巧。”
?我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
?“我也非常喜歡這首詩。”
?“顧先生,謝謝你的分享,希望你今晚能有一個好夢。”
?說完,我根本不給對方再說話的機會,啪的一聲切斷了連線!
?切斷連線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是脫力一般癱在桌子上。
?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筆桿掉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滾落聲。
?他認出來了。
?他絕對認出來了!
?他剛才念那句“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時候,聲音裡的顫抖和哽咽,根本不是在唸詩!
?他是在對著我問話!
?他在用這首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隔著電波向我遞出了刀子!
?我的全身像是被冰水澆透,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危險的警報。
?節目在混亂中結束。
?我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廣播電臺。
?雨還在下,漫天的冷雨打在我的臉上,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冷。
?我站在電臺大樓門口的簷下,全身冰涼地掏出手機。
?剛解開螢幕。
?叮咚一聲。
?一條未讀的簡訊彈了出來。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市號碼。
?我顫抖著點開。
?螢幕上清晰地映出兩行字:
?【晚風,或者我該叫你林聽——】
?【這首詩是你當年送我的生日禮物。你還記得嗎?】
?轟的一聲!
?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
?他知道了。
?他真的全部知道了!
?他早就認出了我的聲音,他在用這一個月的時間,看我像個小丑一樣在他面前演戲!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呼吸困難。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打了一行字:【你認錯人了。】
?看了兩秒,刪掉。
?又打了一行字:【顧淮,求你別再來找我了。】
?又刪掉。
?打打刪刪,反反覆覆。
?那兩行簡訊像是一團烈火,要把我的眼睛灼傷。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母親臨終前痛苦的喘息,響起了醫院走廊裡刺鼻的消毒水味。
?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這五年來的所有堅持,所有的痛苦,都將變成一場天大的笑話。
?我死死咬著牙,淚水混著雨水從臉上滑落。
?我沒有回覆那條簡訊。
?在刺眼的螢幕光亮中,我長按電源鍵,徹底關掉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