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晚給電台打電話,不知道主播就是我_第3章
第3章
?我記憶裡的五年前,天氣總是陰沉沉的。
?那是十一月的一個下午。
?醫院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液味道。
?我手裡緊緊捏著那張薄薄的基因檢測報告,坐在冰冷的塑膠椅子上,整個人凍得發抖。
?報告單上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湊在一起,卻像是一道死亡判決書。
?我的家族遺傳病基因檢測結果呈陽性。
?這意味著,在未來的某一天,大機率是在我四十歲左右的時候,我會像我的母親一樣。
?從最初的食指顫抖、語言障礙,逐步發展到全身癱瘓、大小便失禁,最終在無盡的痛苦與失格中,呼吸衰竭而死。
?那個下午,顧淮其實給我發了十幾條微信。
?【聽聽,你看這個戒指的款式好看嗎?】
?【我覺得這顆鑽雖然不大,但切工很好,特別適合你。】
?【我跟店員預訂了,等下下班我接你去試戴。】
?微信圖片裡,是一枚精緻的鑽戒。
?陽光灑在鑽石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看著那張圖片,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診斷報告,眼淚終於決堤。
?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在她發病的最後三年裡,她徹底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能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
?她不能自理,需要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照顧。
?那時候,顧淮還沒有和我分手。
?他每天在設計院加完班,連飯都顧不上吃,就急匆匆地趕到醫院替我分擔。
?他幫我母親擦洗身體,幫她翻身,倒排洩物。
?一個二十多歲、意氣風發的年輕小夥子,毫無怨言地幹著最髒最累的活。
?有時候,我看著他疲憊地趴在病床邊睡著,心裡都是刺痛。
?我母親去世的那天,眼睛睜得很大。
?她死前最後清醒的一段時間,握著我的手,拼盡全力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聽......別......別拖累小顧......”
?母親親眼看著自己從一個體面的教師,變成了一個需要別人把尿的廢人。
?她不想讓我重蹈覆轍,更不想讓我把顧淮的人生也一起拖入地獄。
?顧淮是獨子。
?他的父母傾盡所有培養他,他有著光明璀璨的未來。
?如果我和他結婚,生下孩子的遺傳機率高達百分之五十。
?如果不生,等我四十歲發病,他將在最壯年的時候,面對一個癱瘓在床、面目全非的妻子。
?他會看著我一點點失去尊嚴,失去記憶,失去理智。
?他要幫我擦洗排洩物,要承受無休止的醫藥費,要眼睜睜看著我走向死亡。
?那樣的日子,不是一年兩星期,可能是五年,十年。
?我怎麼能這麼殘忍?
?我憑什麼拿他的人生,來為我的不幸買單?
?我做不到。
?拿到報告的當天晚上,我回到了我們租住的小窩。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當著他的面,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塞進行李箱裡。
?顧淮當時正興高采烈地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紅色的小絨盒。
?看到我的動作,他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聽聽......你這是幹什麼?”
?“我們要遲到了,我已經訂好了餐廳......”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著他。
?我用這輩子最冷漠、最嫌棄的語氣對他說:
?“顧淮,我們分手吧。”
?小絨盒從他的手裡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裡面的戒指滾了出來,停在我的腳邊。
?顧淮的表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一種極致的茫然。
?就像是一個毫無準備的人,突然被人從萬丈高樓上推了下來,甚至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就已經摔得粉碎。
?“為什麼?”
?他走過來,試圖拉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還是因為阿姨的事情讓你太累了?”
?“你告訴我,我改,我什麼都可以改!”
?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問題。”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是因為你太窮了,跟著你我看不到希望。”
?“而且......我愛上別人了。”
?“一個能給我買大房子、能讓我少奮鬥二十年的男人。”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顧淮整個人震了一下。
?他的眼眶瞬間紅透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就那樣死死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極其陌生的怪物。
?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間承載了我們三年回憶的小屋。
?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我癱坐在大雨滂沱的馬路上,哭得撕心裂肺。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直播間裡的廣播系統依然在正常運轉。
?而此時此刻,電話那頭的顧淮,剛好說到了這一段。
?“晚風,你知道嗎?”
?顧淮的聲音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沙啞。
?“這五年裡,我無數次在想,如果她當時告訴我是因為別的理由......”
?“哪怕她是得了絕症,哪怕她就是要死了,我也絕對不會放手。”
?“我會陪著她,砸鍋賣鐵我也要治好她。”
?“就算治不好,我也願意陪她走到最後一天。”
?“可她偏偏選了最傷人的那種理由。”
?“她告訴我,她是為了錢,是為了另一個男人離開我。”
?“她讓我覺得,我們那三年的感情,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轟!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子,順著我當年自己紮下的傷口,再次深深地刺了進去。
?然後狠狠地絞動。
?鮮血淋漓。
?我坐在直播間裡,全身發抖。
?我的指甲深深深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裡,甚至刺破了皮膚,有一絲鹹辣的液體滲了出來。
?不是這樣的......
?顧淮,不是這樣的!
?我沒有愛上別人!我從來都沒有愛上過別人!
?我是為了你好啊!
?我差點就要喊出聲來。
?我差點就要對著麥克風,衝著電話那頭的他哭喊出所有的真相。
?我的嘴唇張開,甚至已經發出了半個音節。
?“我......”
?就在這生死一瞬的關頭!
?坐在玻璃窗外面的導播察覺到了我情緒的徹底失控。
?他臉色大變,果斷按下了緊急備用鍵。
?“廣告!”
?“切廣告!”
?耳麥裡傳來導播急促的怒吼聲。
?廣播裡瞬間響起了嘈雜的商業廣告音樂,將我和顧淮的聲音全部掐斷。
?直播中斷了。
?我像是一癱爛泥一樣,重重地倒在調音臺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
?我差一點......
?差一點就親手毀掉了這五年裡我用絕望築起的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