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來生共白頭_第 10 章 沈鶴之走後的第三天

第 10 章

沈鶴之走後的第三天，金陵城裡傳來一個訊息。

大理寺少卿沈鶴之，上書請辭。

錦書從城裡買米回來時帶的訊息，說得繪聲繪色。

“聽說沈大人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遞了辭呈，陛下問他為什麼，他就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心力交瘁。”

我把米倒進缸裡，一言不發。

心力交瘁。

前世他也是這麼死的。

只不過前世是耗了三十年慢慢熬乾的，這一世他兩個月就把自己逼到了同樣的境地。

重生一回，什麼都變了，又什麼都沒變。

“小姐，”錦書蹲在旁邊幫忙撿掉在地上的米粒，“還有一件事。”

“說。”

“柳姑娘被沈家除了名。”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沈大人辭官那天，親自去族長那裡銷了柳姑娘寄住沈家的戶帖。”

“聽說柳姑娘在沈府門口哭了一整天，沈大人沒讓人開門。”

我沒有說話。

沈鶴之終於捨得斷了。

可這份遲來的決斷，已經改變不了什麼。

就像一個人在房子燒塌了以後，才想起來去滅火。

火滅了又怎樣？房子已經沒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

莊子上的生活簡單，日出澆田，日落抄書。

偶爾去集市買些筆墨和布料。

我發現自己竟然很擅長這種安靜的日子。

前世在沈府，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不夠賢惠，不夠溫順，不夠像柳蘅芝那樣讓人省心。

可在這個只有我和錦書的小院子裡，沒有人評判我。

我想幾時起就幾時起，想吃什麼就做什麼。

想畫畫就畫一整天，不用怕被人說玩物喪志。

某天傍晚，我在院子裡支了畫架，對著遠山落日畫了一幅秋景。

錦書端了一碗熱湯過來，看了一眼畫，說：“小姐，這是你畫過最好看的一幅。”

我歪頭看了看。

還真是。

前世畫的東西總帶著一股鬱氣，連顏色都是灰濛濛的。

如今下筆鬆快了許多，山是青的，水是碧的，天邊的晚霞是我自己調出來的橘紅。

“因為心裡沒事了。”我說。

入秋的第一場霜落下來的時候，沈鶴之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外等，而是直接敲了門。

錦書來報的時候，我正在給父親的牌位上香。

“讓他進來吧。”

他瘦了很多。

辭官以後的沈鶴之，身上那股官場上養出來的端持勁兒淡了不少，倒是更像我記憶裡最初的那個翰林院青年。

只是眼底的疲態做不了假。

他進了正堂，一眼就看見了供桌上的牌位。

站了很久。

“侯爺......走得安詳嗎？”

“比前世安詳。”

他垂下眼。

“那便好。”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粗茶，莊子上沒有好茶葉。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皺眉。

前世他喝慣了翰林院的貢茶，嘴挑得很。

“裴綰，我來不是糾纏你的。”

“有些話，前世沒來得及說清楚，這一世我不想再拖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我。

“前世三十年，我自以為對你盡了責任。你鬧，我忍；你驕縱，我替你收拾；你趕走蘅芝，我把她接回來。”

“我以為我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直到死的時候才明白，我從頭到尾連你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

“馬蹄糕和栗子糕都分不清的人，談什麼盡責？”

我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

“所以呢？”

“所以這一世我想改，可我又犯了一樣的錯。”

“我以為利用資訊差走到高位就能護住你，以為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就會安心留下。”

“我忘了你不需要被安排，你需要的是被問一句：你想怎樣。”

“可我從來沒問過。”

院子裡的竹葉沙沙響了一陣。

他等著我開口。

“沈鶴之，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樣？”

“你以為想明白了就能翻篇？前世你困了我三十年，這一世你又設局逼我嫁人、收我的家。”

“這些不是一句想明白了就能一筆勾銷的。”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綰綰，如果我用餘下的日子來還呢？”

“不必了。”

我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父親的牌位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沈鶴之，我不恨你，也不原諒你。”

“這兩件事不矛盾。”

“你走吧，以後不必再來了。”

他站起來，看著我的背影。

很久很久。

“綰綰。”

“嗯。”

“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我回過頭，看著他，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

“很好。”

“從未這樣好過。”

他點了點頭。

眼眶紅了一瞬，但沒有落淚。

轉身往外走，在門口停了一步。

“那捲佛經，是我第一年在翰林院時，拿一個月的俸銀求高僧抄的，求的是你一生平安。”

“我知道你不喜歡。但那是我當時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

說完，他走了。

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越來越遠。

錦書站在我身後，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

“小姐，您真的不後悔？”

院子外面，暮色四合。

秋風從竹林裡穿過來，捲起幾片枯葉。

遠山的輪廓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慢慢隱沒。

我把牌位放回供桌上，替父親添了一盞燈。

“錦書，你問錯了。”

“該後悔的人，從來不是我。”

燈火在風中晃了晃，又穩住了。

明天莊子裡的桂花該開了，我想畫一幅桂花圖。

用最亮的顏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