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來生共白頭_第 4 章 半月後
第 4 章
半月後,謀逆案的刀終於落了下來。
沒有任何徵兆。
那天早晨我還在同錦書清點母親留下的嫁妝,預備著萬一侯府抄家,好歹能藏住一些傍身的東西。
錦書突然打翻了匣子,珠釵灑了一地。
“小姐,府門口來了好多官兵......”
我衝到前廳時,父親已經被按跪在地上了。
兩個穿官服的人站在臺階上,念著一道聖旨,滿口忠奸之辨,樁樁件件都是莫須有的罪名。
父親沒有喊冤,也沒有掙扎。
他只是跪在那裡,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爹!”
我撲上去,被侍衛攔住了。
父親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前世從容得多,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綰綰,別怕。”
“爹只是去問幾句話,很快就回來。”
他在騙我。
前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我被侍衛推搡著退到廊下,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押上囚車。
就在這時,一匹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沈鶴之翻身下馬,官帽都歪了,攔在囚車前面。
“且慢!”他亮出一塊腰牌,“此案尚有疑點,下官已向刑部呈了複核摺子,侯爺暫不宜押解。”
為首的官員上下打量他,冷笑一聲。
“沈編修,你一個七品翰林,管得了刑部的案子?”
“管不了刑部的案子,但管得了程式。”沈鶴之的聲音不卑不亢,“依律,疑案複核期間,嫌犯當留於原籍聽候,不得擅自押送。”
他說的是對的,前世他也懂這些律條,只是那時候他官微言輕,沒人聽。
但這一次不同。
那個官員看完腰牌後,臉色變了。
那不是一塊翰林編修的腰牌。
“你......何時調入了大理寺?”
沈鶴之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不讓開路。
大理寺。
前世沈鶴之用了八年才調入大理寺。
他重生不到兩個月,已經走完了前世八年的路。
我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要應下這門親事。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侯府這面擋風的牆。
前世他被人說攀附權貴,憋了一輩子的屈辱。這一世他要主動把這塊踏板踩穩了,名正言順地往上走。
他需要一個侯府的女婿身份來撬動大理寺的門。
而侯府需要一個大理寺的女婿來保命。
各取所需。
囚車被暫時攔下了,父親又被帶回府中,只是不得出門。
沈鶴之辦完事後,來了後院。
他站在廊下,身上還帶著馬背上顛出的灰塵。
“裴姑娘,侯爺的案子,我能保他一時,保不了一世。”
“你想要什麼條件?”我直截了當。
“不是條件。”他頓了一下,“是一個提議。”
“侯爺若以通敵罪論處,滿門抄斬。但若有一品以上的姻親作保,可以改判流放。”
“我如今雖在大理寺,品級不夠。但陳閣老的嫡孫陳彥白,與我有同年之誼,他肯作保。”
“只是......陳家要一個侯府的誠意。”
我聽出了他沒說完的話。
“什麼誠意?”
沈鶴之沉默片刻。
“陳家要侯府嫡女為平妻。”
錦書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我卻覺得意料之中。
平妻。不是正妻。
前世沈鶴之沒能護住父親,這一世他能護住,但代價是把我打包進一場政治聯姻裡,連正妻的名分都不給。
“平妻嫁的是誰?”
“陳彥白。”
“那你呢?”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我立刻後悔了。
沈鶴之望著我,眼底有一瞬間的複雜。
很快被他壓下去。
“在下......自有安排。”
我忽然很想笑。
他的安排,大約就是娶柳蘅芝吧。
前世他臨終時說的那句話又迴盪在耳畔:“你去嫁你的王孫公子,我亦娶我的小家碧玉。”
原來不是臨終的感慨,是蓄謀已久的願望。
這一世他重生回來,終於有機會實現了。
“好。”我說。
沈鶴之明顯一愣。
“你答應了?”
“我答應讓你去安排父親的案子。”我看著他的眼睛,“但平妻的事,我不嫁陳彥白,也不嫁你。”
“父親的命我自己來救。”
沈鶴之眉頭皺起來:“裴姑娘,你拿什麼救?”
“這不勞沈大人操心。”
我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錦書追進來,急得直掉淚。
“小姐,侯爺的命要緊啊,沈大人好歹是在幫忙......”
“他不是在幫忙,”我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他是在佈局。”
當晚,我修書一封,託人送往宮中。
收信之人,是皇后身邊的女官裴令容。
那是我母親孃家的遠房表姐,前世我從未求過她。
因為前世的我,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沈鶴之身上。
三天後,裴令容回了信。
只有四個字:事可為之。
我鬆了一口氣。
可還沒等我的後手鋪開,陳家的人先到了。
陳彥白親自登門,帶著三十二抬聘禮,鑼鼓喧天地堵在侯府門口。
全金陵都知道了。
侯府嫡女要給陳閣老的嫡孫做平妻,換父親一條命。
而促成這樁婚事的人,是沈鶴之。
他沒有等我的回覆,直接替我答應了。
我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喜氣洋洋的聘禮隊伍,手指攥著窗欞,指節泛白。
錦書哭著說:“小姐,沈大人派人傳話,說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他什麼時候替我做過好的決定?”
我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前世也是這樣。
他總覺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我好。
逼我吃齋唸佛是為我好,把柳蘅芝養在府裡是為我好,把我困在後宅一輩子是為我好。
到死他都覺得自己委屈。
陳彥白站在花廳裡等我。
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裴姑娘,”他笑得溫文爾雅,“家祖已向陛下遞了保書,令尊的案子不日便可改判。”
“你只需點頭,陳家必保侯府周全。”
我看著他。
“陳公子,若我不點頭呢?”
他的笑意淡了一分。
“那就要看令尊的命,在姑娘心裡值幾斤幾兩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可份量重得壓人喘不過氣。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跌跌撞撞跑進來。
“小姐,侯爺......侯爺他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