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來生共白頭_第 9 章 沈鶴之親自來
第 9 章
沈鶴之親自來,是在柳蘅芝走後的第五天。
沒有騎馬,沒有穿官服。
一身半舊的青衫,站在莊子門外的竹林裡,像個落魄書生。
錦書遠遠看見他,跑來告訴我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小姐,沈大人來了,就站在外頭,沒進來,也沒叫門。”
“站了多久?”
“約莫有半個時辰了。”
我正在抄母親那本詩集,筆尖都沒抬。
“由他站著。”
錦書猶豫了一下,又跑出去看了一眼。
回來的時候臉色更復雜了。
“小姐,下雨了,他還站著。”
我擱下筆,走到窗前。
隔著竹林,隱約能看見一道單薄的身影。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竹葉上沙沙響。
他就那麼站著,沒撐傘,也沒往門廊下避。
前世他不會做這種事。
前世的沈鶴之永遠端著他的清貴體面,哪怕對我最好的時候,也不過是在我生辰那天多看我一眼,然後送一卷佛經。
如今他肯淋雨了。
可我已經不心動了。
“錦書,給他送把傘出去。”
“小姐不見他?”
“見了說什麼?”
錦書撐著傘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還拿著那把傘。
“他不要,說他等小姐出來。”
我繼續抄詩。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我聽見院門被輕輕叩響。
不是錦書。
“裴綰,我知道你在裡面。”
他的聲音被雨水洗過,比平時低啞了許多。
“我不是來勸你回去的。”
“我來......認錯的。”
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認錯。
前世三十年,他從來沒對我說過這兩個字。
哪怕他明知道把柳蘅芝養在府裡對我不公,哪怕他明知道在朝堂上的每一次妥協都在消耗我對他僅剩的耐心,他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錯。
他覺得一切都是形勢所迫,他已經盡力了。
我擱下筆,走到門口。
隔著一道門,他就站在外面。
雨水順著門縫滲進來,打溼了門檻。
“說吧。”
門外沉默了一瞬。
“大理寺的公文是我授意的,我以為收了侯府,你就不得不留在金陵。”
“嗯。”
“陳彥白的事也是我牽的線,我當時想的是,你嫁了陳家,我再想辦法把你接回來。”
“接回來給你做什麼?平妻?”
又是一陣沉默。
“......是。”
“我原本以為,你不會真的離開。”
“你以前不管怎麼鬧,最後都會留在沈府。”
“我以為這一世也是。”
我靠著門框,閉上了眼。
這就是沈鶴之。
既要又要。
他要柳蘅芝的溫柔知心,又要侯府嫡女的名分助力。
他想兩個都留在身邊,讓我做他的平妻,讓柳蘅芝做他的正妻。
前世他沒有機會這麼做,因為是父親逼婚在先,他不得不娶我。
這一世他重生了,手裡有了籌碼,就開始籌謀一個他認為完美的佈局。
唯獨忘了問我一句:你願不願意。
“沈鶴之。”
“嗯。”
“你認的是哪門子錯?”
門外沒有聲音了。
“你認的錯是不該發那道公文,不該逼我太緊。”
“不是認不該把我當棋子,不是認不該一邊利用我一邊惦記著別人。”
“你認的不是錯,是策略失誤。”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嘩啦啦地響,蓋過了他可能有的辯解。
也蓋過了我胸口那一陣鈍痛。
“綰綰,我......”
“沈鶴之,你走吧。”
我拉開門。
他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臉側,那張向來冷淡清雋的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他看我的眼神,比前世三十年的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綰綰,如果我說,柳蘅芝的事我可以斷了呢?”
“晚了。”
“如果我說,從今以後只有你一個呢?”
“更晚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
“沈鶴之,你總覺得你給我的是恩典。”
“可你給我的,從來都是牢籠。”
“前世三十年,你把我困在沈府,困在你的規矩裡,困在你以為正確的一切裡。”
“這一世,我不進你的籠子了。”
我說完,關上了門。
門外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走了。
然後聽見一聲極輕的、被雨水蓋住大半的嘆息。
和前世臨終時一模一樣的疲憊。
只是這一次,疲憊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