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金陵城最驕縱的侯府嫡女,沈鶴之是寒門出身的清冷探花。
我及笄那年,父親預感自己將捲入謀逆案,為了保我,逼迫剛入翰林的他娶了我。
我們做了三十年的怨偶。
我不慣他家徒四壁的清貧,他不懂我聽戲賞花的雅趣。
我怨他刻板無趣,連我生辰也只送一卷佛經;
他嘆我驕奢跋扈,逼走他青梅竹馬的表妹,讓沈府家宅不寧。
我們用半生的時間,試圖把對方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卻只剩遍體鱗傷。
他為了護住我這惹是生非的性子,在朝堂上步步妥協,最終嘔盡心血,積勞成疾。
臨終前,他骨瘦如柴,拉著我的手,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疲憊:
“綰綰,若有來生,別再強求了。”
“你去嫁你的王孫公子,我亦娶我的小家碧玉,我們......放過彼此吧。”
再睜眼,我回到了父親逼沈鶴之娶我的那一天。
沈鶴之跪在雪地裡,脊背挺直,死守著他絕不攀附權貴的清高。
父親大怒,正欲動用家法。
我攔住父親,親手遞給沈鶴之一把退婚的摺扇。
“沈大人風骨,是侯府高攀了。”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去尋你的知心人吧。”
......
“綰綰,你當真想好了?”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我沒有回頭。
沈鶴之接過那把摺扇時,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跪在雪地裡,膝下的寒意浸透了單薄的青袍,可他抬起頭看我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釋然。
是審視。
像在辨認我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裴綰。
我當然不是了。
上一世的裴綰會哭著求父親不要為難他,會紅著眼說“我嫁,我嫁便是”。
這一世,我只覺得雪地裡的風颳得人骨頭疼,不想多站一刻。
“沈大人請起吧,地上涼。”
沈鶴之握著摺扇,緩緩站起身。
他比我記憶中年輕太多,眉目清雋,周身還帶著翰林院的書卷氣,尚未被三十年官場磋磨成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裴姑娘。”他開口,聲音很輕,“此事......當真?”
“白紙黑字,退婚書已寫好,沈大人只管拿去便是。”
我從袖中抽出那封昨夜磨了兩個時辰的退婚書,遞到他面前。
沈鶴之沒有接。
他看著那張紙,眉心擰出一道極淺的褶痕。
片刻後,他將摺扇收入袖中,對我拱了拱手。
“多謝。”
轉身,走了。
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踩在雪上的腳步不急不緩。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清高。
只是前世他走的時候,眼底是被逼到絕路的憤懣。
這一世,我分明瞧見他嘴角壓下去的那一絲弧度。
他在笑。
“裴綰!”
父親的巴掌落在桌案上,茶盞震得跳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沈鶴之是我替你挑的護身符!謀逆案的風聲已經傳到金陵了,沒有他,你拿什麼保命?”
我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
上一世,父親在謀逆案中被株連,抄家那日是沈鶴之以翰林編修的微末官職四處求情,才保住了侯府上下六十餘口的性命。
代價是他從此被烙上侯府的印記,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他攀附權貴。
而我那時還嫌他官小位卑,給不了我體面。
“爹,”我蹲下身,替父親撿起碎瓷,“謀逆案的事,女兒知道。”
父親一愣。
“你怎麼會知道?”
我沒法說我活過一世。
只道:“女兒不傻,這些日子府裡來往的人,爹以為我看不出來?”
父親沉默良久,蒼老的面容在燭火下忽明忽暗。
“綰綰,爹這輩子對不住你娘,唯獨你,爹想護住。”
“沈鶴之日後必成大器,有他在,就算爹出了事,你也能安穩一生。”
安穩一生。
前世沈鶴之的確位極人臣,可我過得安穩嗎?
他的表妹柳蘅芝住在沈府東院,我住西院。
滿府的下人喊她一聲“柳姑娘”,恭恭敬敬,因為老爺心裡頭真正記掛的人是她。
我鬧過,吵過,把柳蘅芝的東西扔出沈府大門。
沈鶴之沒打我,也沒罵我,只是站在廊下,用那種看不懂的疲憊神情說了一句:“綰綰,你何必。”
何必。
三十年來他最愛說這兩個字。
“爹,”我回過神,語氣平靜,“沈鶴之不欠咱們家的,別拿恩情綁人。”
“他那日在雪裡跪了多久,爹看見了嗎?”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謀逆案的事,女兒自有打算,爹不必再為我操持婚事了。”
話說到這裡,按理當止。
可我走到門口時,丫鬟錦書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
“小姐,沈大人沒走,他在門房等著,說......說要見侯爺。”
我腳步一頓。
錦書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他說退婚書他不收,這門親事,他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