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來生共白頭_第 7 章 父親的案子在七月里翻了
第 7 章
父親的案子在七月裡翻了。
聖旨到侯府那天,金陵城下了一場暴雨。
錦書舉著傘跑進來報喜的時候,摔了兩跤,膝蓋上全是泥。
“小姐,侯爺無罪釋放!聖旨說的,冤案昭雪,恢復侯爵,補償三年俸祿!”
我跪在父親床前接的旨。
父親已經瘦到脫了相,接過聖旨的手抖個不停。
“好,好......”
他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
太醫說他的身子已經撐不了多久了,翻案來得太晚,喜憂交加,反而加重了病情。
那天晚上,父親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
說他年輕時對不起我母親,說母親嫁過來第二年就開始鬱鬱寡歡,說他本想彌補,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綰綰,你長得像你娘。”
“爹每次看著你,就想起她當年嫁過來時的模樣。”
“你娘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麼有出息,一定比爹還高興。”
我握著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天後,父親在睡夢中走了。
走得很安靜,沒有前世刑場上的血腥和恐懼。
我守在旁邊,一直握著他已經冷掉的手。
錦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沒有哭。
不是不想,是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
喪事辦了七天。
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大半是衝著“冤案昭雪”四個字來的,想跟侯府重新攀上關係。
柳蘅芝也來了。
她穿了一身素服,在靈堂前規規矩矩上了三炷香。
回頭看見我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裴姑娘,節哀。”
“侯爺是好人,老天爺不公......”
“柳姑娘,”我接過她遞來的帕子,沒用,放在了一邊,“謝你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末了,小聲道:“表哥這幾日一直想來,被大理寺的公務絆住了腳。他讓我替他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綰綰若需要,他隨時都在。”
我看著她真誠到無可挑剔的表情,忽然覺得很疲憊。
前世沈鶴之也是這樣,永遠讓柳蘅芝來傳話,替他做那個體貼溫柔的嘴替。
他自己永遠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進退自如。
“替我謝謝沈大人。”我說。
“不必了。”
七日喪期滿,我沒有在靈堂裡等到沈鶴之。
卻在侯府門口等到了一紙公文。
大理寺行文,以侯爵無嗣為由,要求侯府擇期將爵位交還朝廷,府邸充公。
署名是大理寺少卿沈鶴之。
錦書拿著那張公文的手在發抖。
“小姐,侯爺才走了七天......他怎麼能......”
“因為他要的就是這個。”
侯府的爵位交還,府邸充公,我就變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到那個時候,我除了嫁給他,還能嫁給誰?
前世他不需要做這些,因為前世的我從沒想過離開。
這一世他發現我真的要走了,就開始一步一步收緊繩套。
“錦書,把母親留下來的東西都收拾好。”
“小姐......”
“我們走。”
“去哪?”
“回母親的孃家。”
金陵城外有一座莊子,是母親陪嫁的田產。
不在侯府名下,大理寺查不到。
前世我不知道還有這個去處,因為前世父親從沒告訴過我。
是這一世清點嫁妝的時候,我在母親留下的賬本夾層裡發現了地契。
錦書抹著眼淚收拾行李。
我最後去了一趟父親的靈堂。
骨灰罈靜靜地放在供桌上,被白幔圍著。
我伸手把它抱了起來。
很輕,不到三斤。
一個人活了一輩子,最後就剩這麼點分量。
“爹,女兒帶你走。”
走出侯府大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長街上沒什麼人,只有早起的賣花婆子挑著擔從巷口經過。
錦書回頭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額,又哭了。
我沒有回頭。
懷裡的骨灰罈被我裹在披風裡,貼著心口,溫溫的,像父親還有體溫。
前世我沒能帶走他。
這一世,我把他帶在身邊。
馬車停在巷尾。
我抱著骨灰罈上了車,錦書在後頭搬箱籠。
簾子放下來的一瞬間,晨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我膝上一道窄窄的金線。
我低下頭,額頭抵著骨灰罈冰涼的瓷面。
金陵城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車簾獵獵作響。
“爹,咱們回家。”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侯府的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終於什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