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各一程_第 4 章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第 4 章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聽見護士跟人說話。
“家屬還是沒來?”
“聯絡不上。”
“簽字那個本人寫的,字都歪了。”
我被推進病房,麻藥勁還沒完全過去,天花板在晃。
手機震了一下。
許雨的訊息。
“答辯結束了,我現在出發。”
時間顯示是三個小時前。
三個小時,從設計院到市中心醫院,打車四十分鐘。
又過了一會兒,第二條來了。
“沈硯,甲方那邊檔案拿到了。是交警從你衣服裡找出來的,袋子破了,但材料沒事。評審組通過了。”
我把手機反扣在床上。
肋骨的位置一陣一陣地疼,像有人拿鈍刀在裡面鋸。
但那種疼是實在的,有位置的,能按住。
不像胸口的另一種疼,找不到地方,也按不住。
晚上八點,許雨來了。
她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提著保溫桶和一袋水果。
眼圈是紅的,但妝還在,頭髮也沒亂。
看得出來她哭過,也看得出她哭完又補過妝。
“怎麼這麼晚?”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裡面是小米粥。
“終審結束之後又開了一個碰頭會。顧總監說評審組有人對我的方案提了修改意見,必須當場確認。”
她沒看我的眼睛。
“我沒辦法,真的。”
我看著那桶粥。
“三個小時。”
她手指攥住勺子。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隔壁床的老人在打呼嚕。
“你不用解釋。”
我偏過頭看著窗外。
“我沒怪你。”
“你就是在怪我。”
她聲音陡然拔高。
“你每次說不怪我,用的就是這種語氣。比罵我還讓人難受。你知不知道我在會議室裡坐都坐不住,腦子裡全是你——”
“但你還是坐住了。”
她被我噎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那我能怎麼辦?我衝出去說我男朋友出車禍了我要走?你知道評審席上坐了幾個人嗎?那是我三年的——”
“我知道。”
我的聲音比我想的平靜。
“三年很重要。”
“我沒說你不重要——”
“我幫你送檔案。檔案很重要,你第一句話問的是檔案到了沒有。”
“答辯很重要,你選了答辯。”
“碰頭會很重要,你又多留了些時間。”
我看著她。
“許雨,你什麼都重要。”
“但你從來沒哪一次,覺得我比那些東西重要。”
她端著粥的手在抖,眼淚掉進碗裡。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辭職嗎?放棄嗎?我放棄了你養我?”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肋骨那個位置像被人拿腳踩了一下。
“許雨,從頭到尾,我沒想過要你報恩。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她僵在那裡。
門外有護士經過,朝裡面看了一眼。
許雨抹了一把臉,把粥放在床頭櫃上。
”你先吃。吃完我們再說。“
”我下週出院,回老家。“
她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說什麼?“
”你的工作,你的前途,都在這裡。但我不該來。“
”是我讓你來的。“
”對。是你讓我來的。“
我看著她。
”現在我也該走了。我該退出你的人生。“
她瞪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話。
”沈硯,你就是這樣。你以為你很大度,其實你就是在逼我。逼我覺得自己是白眼狼,逼我一輩子還不完你的人情。“
病房的燈管嗡嗡響。
我低頭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左腿,上面簽著主刀醫生的名字。
家屬簽字那欄,是我自己填的。
”許雨,你走吧。不用覺得欠我。“
她站起來,椅子腿剮在地上響了一聲。
眼淚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她沒擦。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她會說點什麼。
她只是拎起保溫桶,輕聲說了一句。
”粥涼了。你自己熱一下。“
門關上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很快,漸漸聽不見了。
我伸手把保溫桶開啟。
粥還是燙的。
她一定是從醫院門口那家粥鋪買的,特意要了小米的,因為她記得我胃不好。
她什麼都記得。
該記的她全記得。
可她對我的嫌棄也是真的。
我用那隻還能動的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從嗓子淌下去,燙得整個胸腔都是熱的。
我沒忍住,眼淚掉進了碗裡。
十年了。
我都沒有在她面前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