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各一程_第 6 章 在江岸的頭兩個月
第 6 章
在江岸的頭兩個月,我除了修門鎖換水管,最常乾的事是拆石膏。
不是去醫院拆,是自己磨。
石膏拆完那天,左腿瘦了一大圈,膝蓋彎不到九十度。
鋪子隔壁開包子鋪的周嬸看不過去,給我送了一副舊拐。
“你這年紀輕輕的,腿廢了就完了。去醫院好好看看。”
“能走就行。”
“你跟我兒子一樣犟。”
她把拐放在櫃檯上,又從兜裡摸出一張紙。
“我家水龍頭又漏了,你給看看。”
鋪子的生意算不上好,但夠吃。
附近幾條街的住戶慢慢知道有個年輕人開了五金店,修東西便宜,手還巧,不管什麼疑難雜症都願意跑一趟。
有些老人付不起工錢,拿自家醃的菜抵,我也收。
櫃檯後面一排罐子,蘿蔔乾、豆腐乳、辣椒醬,比工錢實在。
日子安靜下來以後,許雨的訊息反而多了。
不是直接發給我。
她每個月初會往一個賬戶裡轉一筆錢,金額不大,備註是固定的四個字:助學基金。
那個賬戶是以她的名義開的,資助物件是家境困難的學生。
她把助學回執拍成照片,發到我的聊天框裡。
不說別的話,只發照片。
一張,每個月一張。
我沒回過。
搬來第三個月,有一天傍晚我正蹲在門口修一把壞了的摺疊椅。
一輛計程車停在鋪子前面。
許雨從車上下來。
她瘦了。
下巴尖了一圈,眼窩有點凹,穿著一件灰色大衣,頭髮披著,不像以前在設計院那麼精神利落。
她站在馬路對面,看了我很久,才過來。
“你腿怎麼樣了?”
“能走。”
“我看你還拄著拐。”
“習慣了。”
她蹲下來看我修椅子,伸手想幫忙扶一下。
我把椅子轉了個方向,讓她夠不著。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你的鋪子......挺好的。”
“嗯。”
“附近有醫院嗎?你的腿需要做康復。”
“做了。”
“你自己做的?”
“隔壁周嬸以前在衛生院幹過,教了我幾個動作。”
她站起來,往鋪子裡看了一眼。
櫃檯上擺著周嬸送的罐頭和一個搪瓷缸,牆上掛著各種規格的扳手,角落堆著待修的舊電器。
乾淨,簡陋,但整齊。
“沈硯。”
“嗯。”
“我競聘的事黃了。”
我沒說話。
“不是因為別的。是有人把咱們的事捅到了院裡內網上。”
她從包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匿名帖子。
標題是:設計院最年輕副主任候選人的另一面——被她拋棄的養家恩人。
帖子裡有照片。
有一張是我在設計院樓下等她的側影,穿著灰工裝,頭上全是水泥灰。
還有一張是我出車禍後躺在急診的照片。
不知道誰拍的,角度是從病房門口往裡,能看到床頭櫃上那桶沒動過的小米粥。
帖子寫得很煽情。
什麼少年輟學供養、什麼斷指之恩、什麼車禍重傷無人問津。
事實大部分是對的,但裁剪過。
只有對她不利的部分。
“發帖的人是林哲。”
“誰?”
“跟我競爭副主任的人。他調查了很久,從老家的鄰居問到你工地上的工友。”
她把手機收回去。
“我不是來跟你訴苦的。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不是你的問題。”
“本來就不是我的問題。”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
我把椅子翻過來,試了試四條腿的穩定性。
“然後呢?”
“評審組暫停了我的候選資格,等調查結果出來再定。顧總監讓我寫一份宣告,說那些帖子是歪曲事實,公關部可以統一處理。”
“你寫了?”
“沒有。”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了很久。”
“如果我說那些是假的,就等於再否認你一次。”
我放下椅子,站起來。
左腿有點麻,撐了一下拐才站穩。
“你來這兒就是為了說這個?”
“我下週院裡開說明會。我不打算澄清,也不打算讓公關替我洗。”
“你想怎麼辦?”
她看著我。
“我想上臺把事情說清楚。全部。”
“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