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各一程_第 11 章 年後開了春
第 11 章
年後開了春,鋪子的生意忙起來。
開春是修繕的季節,家家戶戶翻新管道、換紗窗、修門鎖,我一天跑四五戶是常事。
左腿已經不瘸了,但爬樓梯的時候還是會酸。
三月初的一個下午,我在鋪子裡給一臺老式縫紉機換皮帶。
是周嬸的寶貝,她婆婆留下來的,用了三十年,踏板磨得發亮。
門口有人敲捲簾門。
我以為是取件的住戶,頭也沒抬。
“放那兒就行,改好了我打電話。”
“沈硯。”
那個聲音太熟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才抬起頭。
許雨站在門口。
跟上次來比,氣色好了一些。
臉上沒什麼妝,皮膚曬黑了一點,嘴唇有點幹。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揹著登山包,鞋上沾著黃土。
像是從工地上直接過來的。
“你不是去青海了嗎?”
“回來了。專案結束了。”
她把登山包放在門口,沒往裡走。
“你的鋪子比上次大了。”
“隔壁搬了,我把牆打通了。”
“你自己打的?”
“請了個人幫忙。”
她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
那副護腕還戴著,邊緣磨出了毛。
她沒提。
“我來是有件事。”
“說。”
“助學基金明年的計劃出來了。小禾高二了,想考醫學院。學費可能不太夠,我準備追加一筆。”
她從包側袋裡掏出一張表格,放在櫃檯上。
“不需要你出錢。但基金會說捐贈方如果有聯合意願,審批會快一些。你籤個名就行。”
我看了一眼表格。
抬頭那行寫著:清河助學基金——特別資助計劃。
資助人一欄,已經填好了許雨的名字。旁邊空了一格。
“你之前說不用聯合署名。”
“這次不一樣。金額大了,基金會的流程變了。”
她頓了一下。
“我可以找別人聯署。但小禾的資料裡有你的簽名,一開始的知情檔案是你籤的。換人的話手續更麻煩。”
我拿起筆。
簽了。
她接過表格,仔細吹乾了墨跡,摺好放進防水袋裡。
動作很熟練,是在工地養成的習慣。
“謝謝。”
“不用。”
她站在櫃檯前面,好像還有話,又好像沒有了。
我低頭繼續修縫紉機。
她在鋪子裡慢慢走了一圈。
看了看牆上的工具,看了看角落的舊電器,看了看門口那盞燈。
“燈還留著。”
“周嬸說這條街暗。”
“嗯。”
她走到門口,蹲下來繫了一下鞋帶。
系完沒站起來,低著頭說了一句。
“沈硯,我在青海的時候想了很久。”
我的手停在皮帶輪上。
“想什麼?”
“想我為什麼總忍不住來找你。”
她站起來,背對著我。
“每次我都告訴自己,不要打擾他了。他在江岸過得很好。他有周嬸,有鋪子,有自己的日子。”
“但我還是會來。”
“不是因為愧疚。愧疚的話,轉賬就行了。”
“也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你說過不用我拿以後換你回頭。”
“我就是......每隔一段時間,想看看你還在不在。”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就像你以前每天晚上騎車來接我一樣。不是怕我出事,是怕不來的話,你會不安心。”
我攥著扳手,沒說話。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眼睛卻紅了。
“你看,我說完了,你什麼都不用說。”
她拎起登山包,把防水袋往裡一塞。
“我走了。”
“去哪兒?”
“回省城。院裡給我安排了新專案。不是青海那種,正常坐班。”
“你的嘴唇乾了。”
她愣了一下。
“包裡有潤唇膏,在左邊的側兜裡。”
她摸了一下左邊側兜,翻出來一支。
低頭塗了塗,又看了我一眼。
我已經低頭在修縫紉機了。
踏板換好,試了一腳,噠噠噠轉了起來。
門口的腳步聲遠了。
我沒有抬頭。
周嬸從隔壁探過來。
“又走了?”
“嗯。”
“你連口水都沒給人倒。”
我把縫紉機的線穿好,試了一下針腳。
“周嬸,你那個暖水壺我給你修了。”
“別岔話。”
她走進來,看著門口那個方向。
“那姑娘揹著包來的,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趕了長路。你就讓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走?”
我把縫紉機擦乾淨,擺到她夠得著的位置。
“她來辦事,辦完了就走。”
周嬸嘆了口氣,把縫紉機搬回自己鋪子。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
“小沈,你修東西修得好。”
“但有些東西不是壞了,是你不願意碰。”
我蹲在地上收拾工具。
手指上的護腕蹭到了櫃檯角,鬆了一截。
我重新緊了緊。
鬆緊帶調到最大那一檔,是她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