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各一程_第 10 章 冬至那天
第 10 章
冬至那天,鋪子歇業。
不是我想歇,是周嬸非要拉我去她家吃餃子。
“一個人過冬至像什麼話?來,多包了你那份。”
她家桌上擺了六盤餃子,白菜豬肉、韭菜雞蛋、芹菜牛肉,還有一盤薺菜的。
“薺菜的是那個姑娘上次來的時候說好吃,我記著了。”
我夾了一個白菜的。
“她不來了。”
“你怎麼知道?”
“知道。”
周嬸的兒子在外地打工,影片打過來,小孫子在那頭喊奶奶,她笑得眼睛都眯了。
掛了電話,她看了我一眼。
“小沈,你家還有什麼人?”
“沒了。”
“那個姑娘呢?”
“她不是我家裡人。”
周嬸沒說話,把薺菜餃子往我碗裡撥了兩個。
我吃了。
確實好吃。
從周嬸家回來的時候,鋪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許雨。
是顧明遠。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大衣,圍巾系得很整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冬至快樂。”
“你來幹什麼?”
“路過。從省城去南邊出差,中間在江岸轉車。”
他看了一眼鋪子的捲簾門,又看了看門口那盞燈。
“她說你門口總留一盞燈。”
“給行人照路的。”
“我知道。”
他把紙袋放在門口的臺階上。
“許雨讓我帶的。裡面有藥膏、暖貼,還有一副護腕。她說你冬天手指會疼得厲害。”
我沒伸手。
“她怎麼不自己來?”
顧明遠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覺得她不來是因為不想來?”
我沒接話。
他靠在鋪子旁邊的牆上,撥出一口白氣。
“說明會之後,她在院裡的處境不太好。候選資格雖然取消了,但專案組沒把她踢出去。林哲不甘心,又匿名舉報她在競聘材料里美化履歷。查了一輪,沒查出問題。”
“但院裡的氛圍變了。”
“有人當面不說什麼,背後叫她“橋洞公主”。有人在茶水間議論,說她能留下來全靠你那個故事博同情。”
“她沒解釋過,也沒鬧過。每天正常上班,正常畫圖。”
他看著我。
“她上個月遞了一份申請,要求把自己調去條件最差的駐外專案組。青海那邊,高原,訊號不好。”
“為什麼?”
“她說想換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從頭來過。”
我站在門口,江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捲簾門嘩嘩響。
“她還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
“她說——你不用原諒我。”
“但如果哪天你手指疼得厲害,去藥房買那個綠色包裝的藥膏,比白色的好用。”
“她以前給你塗的那種,綠色的,批號是03開頭的。”
我低頭看著臺階上的紙袋。
風把紙袋吹得歪了一點,露出裡面一管藥膏的邊角。
是綠色的。
顧明遠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不是來當說客的。她也沒讓我勸你什麼。”
“她只是怕你買錯藥。”
他走了。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彎腰把紙袋拿進鋪子,放在櫃檯下面。
藥膏拆開看了一眼,批號03開頭,跟她以前給我塗的一模一樣。
暖貼是最普通的那種,超市兩塊錢一片。
護腕是舊的。
翻過來看,內側有一行褪色的字:許雨。
是她自己用過的。
我把護腕套在手上,剛好。
她的手腕比我細很多,但這副護腕的鬆緊帶被拉到了最大一檔。
是特意調過的。
我坐在櫃檯後面,戴著那副護腕,修了一晚上的舊電風扇。
窗外飄了點雪。
江岸很少下雪。
周嬸說今年冷得早。
手機亮了一下。
許雨發來這個月的助學回執。
照片裡,那個叫陳小禾的女孩站在學校門口,舉著一張獎狀,笑得露了八顆牙。
下面一行字:
“她期末考了年級第三。”
我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挺好。”
那是我搬來江岸之後,第一次回她的訊息。
也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