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的身份被揭開後。
我的伙食、衣服料子與取暖的炭火,每一樣都遭人剋扣。
我能留住的東西不多,到最後,只剩謝家那紙婚約。
可那位世子的脾氣忽冷忽熱。
我不過說錯一句,他便讓人送來退婚帖。
我白日提心吊膽,入夜也睡不安穩。
最後還是病倒了。
再睜眼,我先看見了立在榻邊的大夫人:
「我孃家伯父在軍中任職,他手底下有位年輕人,如今正做百夫長。」
「門第雖低,人卻勇武,在戰場上屢次立功,是個很拔尖的後生。」
她把退婚帖放到床邊,神色不忍:
「謝家固然顯貴,可你如今的身份夠不上,留著這樁婚事只會終日害怕。」
「再大的富貴,也抵不過活命。」
「到底做過一場母女,我也是真心想替你找一門能安穩過日子的親事。」
我按著發悶的心口,含淚應下:
「夫人的意思,我心裡都清楚。」
「這門親事,我願意嫁。」
1.
我的婚事辦得十分倉促。
從點頭訂親到坐上花轎,前後只有半個月。
出門時也沒聲張,仔細算來,嫁妝不過兩口箱子。
從小服侍我的丫鬟一路愁容滿面。
她終於忍不住埋怨起來:
「小姐,你為何不肯多等幾天?謝家雖送了退婚帖,可哪一回不是過幾日又派人來取回去。」
「你原先明明能做謝府的夫人,如今倒好,急急忙忙就把自己嫁了。」
「對方不過一個百夫長,還是沒根基的泥腿子。」
「論身份,哪裡夠得著皇親國戚的謝世子。」
她自然不會懂我的打算。
在旁人看來。
謝珩待我,已經算得上情深義重。
哪怕我是假千金的事傳開,他也不曾正式毀掉婚約。
雖然中間總有反覆,他也時常不理我。
這門親事退了又續,續了又退。
至少擺在明面上,我仍有進謝家大門的可能。
前幾日那場重病留下的虛弱還未散。
??口又堵得發疼,我歇了許久,才攢出說話的力氣:
「謝世子出身貴重,那紙婚約不過是少時的一句玩笑。」
「那樣的門第,本就不是我能攀得上的。」
2.
坐上花轎前,我在舌下壓了一片老參。
靠著那一點藥力,我才熬完整套繁瑣的婚儀。
從前,我的身子並沒有這樣差。
後來,調換兩個孩子的奶孃被查出,受了杖刑而??。
我這個冒名頂替的假千金,日子立刻從雲端跌了下來。
真千金流落在外不久,便因心疾夭折。
父親縱然養了我多年,每回看見我,想起的卻更多是親生女兒早亡的遺憾。
他恨那個作惡的奶孃,也連帶著無法不怨我。
我被趕去柴房,吃的穿的和府中粗使下人沒有區別。
藥材與暖爐一停,再加上那陣打擊,我的身體一日弱過一日。
直到謝珩拿著幼年訂下的婚書找上門來,這件事才有了轉機。
憑著這一紙關係,我才重新有了熱飯、厚衣和補藥。
然而謝珩的性情實在難測。
我又倔又不善言辭,常在無意間惹惱他。
起初他只會冷臉斥責,後來卻找到了更管用的拿捏法子。
只需一封退婚帖送到姜府。
我的藥食就會被停掉,人也會再次被趕進陰冷的柴房。
那種苦日子我熬怕了,再不想重來。
於是我拼命學著順從,笨手笨腳地討謝珩歡心。
偏偏我太遲鈍,總猜不中他到底在意什麼。
十回裡總有六回弄巧成拙,反倒讓他更加惱怒。
日日活在這般提心吊膽裡。
我到底又病倒了一回。
睜開眼時,謝珩的退婚帖果然已經送到。
與帖子一道來的,還有他讓隨從轉告的一句話。
「賞詩宴上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想明白了再來問我為什麼退婚。」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來向我認錯。」
可我怎麼想,也不明白錯在何處。
自從身世揭開,我早已沒了從前那點驕縱底氣。
宴上別人說什麼,我只敢跟著附和,再小聲稱讚幾句。
我已經謹慎到這個地步,也能讓謝珩不快嗎?
府中管家帶著人過來,要照舊將我拖去柴房。
大夫人趕到院中,開口把他們攔下:
「我的親生女兒命薄,一落地就帶著心疾,就算當年沒有被換走,也未必能平安長大。」
「可我還是沒法不怪你,她去得那樣早,我這個親孃連抱她一回都沒能趕上。」
大夫人呼吸急促,停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望向我:
「我孃家伯父的軍中,有一個剛升上來的百夫長。」
「他雖沒有好出身,卻年輕能打,立過不少戰功,是軍中很出挑的後生。」
她看著我毫無血色的臉,眼裡一點點泛起紅意:
「我們做了這麼多年母女,我沒法不怨你,可我也做不到把你當仇人。」
「我已經永遠失去了一個女兒,實在不願再眼看著另一個也沒命。」
「謝家門第再好,你如今也配不上,真嫁過去,往後仍要日夜害怕,遲早把身子拖垮。」
「趁謝世子去了淮北平匪,我替你另尋了一門親事。」
「人若連命都保不住,擺在眼前的富貴再多又有什麼用。
」
「這些話,你可聽懂了?」
我撐著病體坐起,規規矩矩給她行了一個大禮。